《姐妹花续》
初中时,我读到的第一本课外书是《读者》。姐妹花说,那是她们舅舅订的,她们去外婆家时顺便带了回来。我说想看,姐姐就把那几十本都抱来给了我。记得有个早晨,我躺在床上翻书,读到一篇文章,描写一件艺术品——好像是幅画,拿放大镜看画中人物的眼睛,里面竟还有无数栩栩如生的小人在活动。当时我对着那篇文章泪流满面。没有煽情的情节,纯粹是被人类创造的这种精妙震撼到了。但这么多年过去,资讯这么发达,我也没听说过现实有那件作品。
姐姐有段时间一直喊我“师父”。那年夏天,中午吃完饭上学路上,我们在学校后面的一处野草丛中抓蝴蝶。姐姐说,我要是抓到十只给她,她就认我当师父。结果我手快,一下一只,没费什么功夫就抓够了。这大概是我为数不多的“特长”之一。我们村一群孩子同时学打乒乓球,我也打得最好——无非是反应快些。
小时候,父母几乎不管我上学。我常晴天穿雨靴,雨天反而穿布鞋。想去学校就去,半路看到好玩的就停下来玩,等别人放学了,跟着一起回家。有一次,我已经好几天没去学校,第二天特意起了个大早,结果路上碰到我婶,她说:“今天是周六,不上学。”我又蔫蔫地背着书包回去了。上了中学,他们更不管了。
但姐妹花的父母很在意她们。初中时,老师平时不给我们上信息课,期末考试后才集中补。那年暑假第一天去上课就下大雨,涨了水。我们上学要经过一条灌溉用的水渠,中间用石板搭着路。放学时,路早被淹得看不见了。姐妹花的爸爸早就等在路口,一个个牵着我们蹚过去。后来那雨连续下了好几天,我们也就没再去,信息课终究是没上成。
关于那条水渠,我们还有别的记忆。曾一起折纸船,写上各自的梦想放进水里,看它晃晃悠悠地漂远。我们沿着一直追着船走,直到前面没了路,船飘得看不见了。想起一个段子:有人忘了QQ密码,找回时发现密保问题是“我的梦想是什么”。他试了“成为有钱人”“考上好大学”“进名企”……都不对。所以,谁还记得自己年少时的梦想呢?
姐妹花的辍学来得突然。初二升初三的暑假要补课,得自己借课本。我和妹妹都借好了,只有姐姐还没借到。我带她去我大姨家向表姐借了书。可书借来没几天,她们忽然告诉我:不读了,要去打工。很匆忙。
那时她家负担确实重,三个孩子读书,爸爸好像没固定工作,妈妈在矿山给人做饭。她们没说具体原因,只说是妈妈的决定。我隐约感觉,好像是她爸爸欠了债。就这样,姐妹俩踏上了去广东的路。
没过几个月,妹妹回来了一次,还托我给她小学时的“靖哥哥”带一封信。那时“靖哥哥”正好坐我后面——他是学校的“学霸二号”,后来中考考了全校第二,上了重点高中。他爸爸做生意发了家,早就从村里搬到了镇上。初三时,听说他爸爸要赞助我们全班去武汉大学游学看樱花,我和同桌兴奋了好久,但最终被学校否掉了。
“靖哥哥”虽然坐我后面,但我们从不说话。我把信扔他桌上,说了句“某某给你的”。没过一会儿,他就把信还了回来,说他不要。应该是看都没看。
过年时,姐妹花回来了。我们自然又黏在一起。她们妈妈说,我简直比她们亲姐妹还亲,姐妹俩在外打工时,整天“XX长、XX短”地念叨我。她们给我讲在外面见到的一切。
再下一个新年,我上高一了。除夕夜,姐妹花叫我去她们家看春晚。那是我第一次知道,除夕夜是要看春晚的——从小,我家大人吃完饭就上了牌桌,小孩也跟着攒局打牌。那年董卿第一次主持春晚,有个节目叫《千手观音》,特别震撼。她妈妈给我们切果盘,还说“不该切梨,分梨就是分离”。
春晚里有猜成语的环节,妹妹猜中了好多,有些成语我连听都没听过。我暗暗为自己的无知脸红,也为妹妹的辍学感到可惜。之后好几年,我也习惯了除夕夜看春晚,哪怕只有自己一个人。
记不清是她们打工的第几年,她家在隔壁市的开发区买了房。姐妹俩不再去广东,选择在市里的酒店做服务员。这好像是我身边很多女孩的路:十几岁去南方的工厂,二十岁左右回到老家,进酒店工作,同时相亲、嫁人。买房之后,她们过年只回来半天就走了。我们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少。
我高考结束后,去过一次她们在开发区的家。当时我想找暑假工,妹妹说她家附近有网吧招网管。后来我去看了,但没进去问,只短暂待了会儿。妹妹给我介绍了她的生活,她常去附近一个书店租小说看。和姐姐只是匆匆见了一面——她打扮好正要和男朋友出门,说完话就走了。
之后,她们过年完全不回老家了。姐姐没多久就结了婚,我和她彻底断了联系。和妹妹不知什么时候加了QQ,起初偶尔还说说话。她跟我提过相亲的事,说有一次竟然相到了那位“靖哥哥”。妹妹比我还晚一年结婚,但在此之前,我们已经慢慢不怎么联系了。一切动态,都只是在QQ空间里看到。从她晒的照片看,她老公似乎真有些像“靖哥哥”——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我早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了。
关于姐姐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从我妈和大妈聊的八卦里听来的:说姐姐婚后生的儿子不是现任丈夫的,是前男友的,和现任离了婚、和前任争抚养权。我本能地走开了,没听下去,也不想求证真假。那些狗血的剧情,离我们年少时在田埂上追纸船的日子,已经太远太远。
这就是我们青春的友谊,没有矛盾,没有解释,只是自然而然地,退出了彼此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