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千里路云和月

组诗:八千里路云和月     
        
                谨以此诗献给在民族战争中不屈的人们

    之一 :序曲

光线如锋利的刀刃
切开了时间的表皮

七月，干热的风穿过被遗弃的狭长走廊
黑暗在生锈的铁门上剧烈摇晃
我们将麻木的面孔转向北方
目送那满载亡魂的列车驶入夜的深渊

他们最终无可挽回地跌入这片古老的黄土

在一种被称为天使的睡眠里
每一个苍白的沉睡者
都在泥土的深处默默承受大地的惊人重量

那不过是东方地平线上，一抹黎明的幻像

狂飙的冷风中，厚重的云层被无形的烈火焚烧
滚烫的太阳之泪如一场黑色暴雨倾泻
滴落在一具具无法苏醒的躯体上
固执地洗刷着这世间所有斑驳、残酷的颜色

站在荒原中心，像一个试图预言未来的疯子

眼里倒映着蔓延的硝烟
而在血液里，隐藏着汹涌的狼群
它们在骨骼的旷野上无声地嚎叫
在废墟的瓦砾中翻找那一架早已折断的、通往天堂的梯子

然而不幸，是一颗在半空中飞过了漫长岁月的子弹

带着冰冷的金属尖啸
在绝对的寂静中，精准地击穿了那本就碎裂的生活与爱情

一切都在下坠与坍塌

母亲的血肉，在轰鸣声中化作四处游荡的幽灵
在这场漫长看不见尽头的庞大葬礼上
她穿过灰烬与焦土
用早已虚无的双手，拼尽全力托起一个啼哭的孤儿

这是生命在绝望深渊里最后一次微弱的反抗

她举着他，高高地迎向灰暗的苍穹
仿佛托举起一朵正在急速凋零的巨大星云

         之二:破碎

还是这样的七月，东方
亮着一种矿物质的冷光
孤儿在浅层睡眠里翻身，血管中
凝固的血液如同岩层下的秘密
幽灵们拒绝参加正午的葬礼
那是一场不见花朵的告别

铁轨生锈，记忆跌入
紧随其后的裂痕
每一个灵魂的降生都是一次剥离
火焰在冰冷的脊椎上跳跃
在那高挂的荒原，头颅
是一盏被遗忘的、苍白的灯火

雕塑在广场上失去了拐杖
地平线开始持续下沉
阴影逼近黎明，所有的坚硬
都只为了掩饰基石的荡然无存
在这破碎的秩序里，他们
保持着一种直立的、苍白的姿势
?
?      之三:不偏安

目之所处不过是
影子的长度
紧闭的窗户
隔着玻璃，显见
田野的恐惧

一种饥饿在燃烧
不是为了食物
而是为了暴雨，为了沙石
为了大地上，坦白某种真实

他们伸出利爪
撕开自己的影子
让恐惧看见自己
然后，让黎明洞开
大地荒凉
没有鬼魂低语，只有风
风里有死去的声音
也有活着的声音

他们走进去，为了儿女
为了那些尚未出生的不畏
脚下的沙石是纸
活着来写字
死去来擦拭

不再偏安，这片荒凉
这无尽的田野
是他们唯一能容纳的房舍
心脏在暴雨中
——燃烧

        尾章:八千里路云和月

那是膝盖与长路的对峙
当骨头在乱石岗上发出干枯的响声
乌云低垂，重如铅块
像一枚无法捕捉的羽毛

在这八千里的寂静中
胸脯贴近荆棘，听闻鸟兽的预言
风暴不为摧毁树木
而让长河在受伤后学会解答
顽强的支撑不需理由
因为死亡从未被视为终点
在不惧的面对中，与天空交换光明

温热的血液淌过年轻的脸
忠于这具疲惫的躯体
守卫那些终将离去的
直到明月升起，像一面冰冷的盾牌

老马在荒原边缘嘶鸣
它的声音照亮了归途
向人群宣告：纵使流离失所
命若野草，亦有金石之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