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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老梁头好心办坏事 狗剩爹无钻揽瓷活
八十年代末,农历腊月二十,晌午,鲁西北一个小村庄。
“花儿,快去给我打瓶儿醋!”花儿娘从烟雾缭绕的灶房探出头儿,朝着院儿里堆雪人的女孩儿喊。
“哎!”花儿从娘手里接过瓶子和两毛钱,出了院儿门。
昨晚刚下过雪,马路上的积雪被过往的人车压的实实的,花儿戴着手套儿提着醋瓶儿,沿着马路边儿,一直出溜着冰往小卖部走。模模糊糊的看到村井边,四五个半大小子围着一个,正在朝他丢雪球,嘴里还念念有词。
待走的近来,才听清他们喊的是“哑巴哑巴,不说话,原来是个大傻瓜”,才认出被围着的是村东头的小哑巴狗剩。只见他被围在中间,一动不动,雪球飞来,也不用手挡,就这么默默受着,嘴角向下弯曲。脸蛋被冻的通红,挂着两条鼻涕,吸溜着别让它俩漫过河。
穿着一件不知哪年做的棉袄,棉花絮子都板成一个儿了,两只袖口处还漏着发乌的棉絮子,裤子也是一个样儿,膝盖处油亮亮的。脚蹬着一双黑色棉鞋,右脚大母脚趾正在出来打招呼。
“狗剩奶奶来了,你们还不快跑!”
花儿朝着那四五个半大小子喊。那几个听到这话,加上心虚,一哄而散了。
“你快回家吧,怕他们一会又来堵你。”花儿对着狗剩说完,径直朝小卖部走了。
午饭时候。
“我打醋的时候看到狗剩被四五个小孩儿围着,被我吓唬跑了。”花儿一边把土豆丝往嘴里送,一边说。
“唉!你做的对,以后能帮就帮着点儿。不过要保护自己先,也别强出头。”花儿爸说着,扔到嘴里一块腌萝卜干,嘎嘣脆。
“唉!这娃也是可怜,没爹没娘的,跟着一个七十多岁的奶奶,不知这日子怎么过。”花儿妈叹气道。
“他的爹娘呢?”花儿问道。小小的她不理解,怎么会有孩子没有爹娘。
“他爹死了,娘走了。”花儿娘掰了块豆子面儿窝窝头,把剩下的半块扔回筐子里。
“他爹小的时候腿有点儿毛病,据说生下来是好的,小的时候发烧,被个庸医扎针给扎坏了,从那以后右腿就有点毛病。那个时候经常有这样的事儿,也不奇怪。”花儿爹一边顺着碗沿儿吸溜小米粥,一边得空说。
“再加上家里穷,一直没说上来媳妇儿。“花儿爹补充道。
“有一天,狗剩娘来了,谁也不知她从哪儿来的,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神经有点问题,又是个哑巴。”花儿娘碗里的粥喝完了,起身又去盛了小半碗,回来接着说。
“听狗剩奶奶说,他娘是走路口渴了,问他家要水喝来着,聊着聊着,说愿意留在他们家。咱也不知真假,不过好歹狗剩爹这下有媳妇儿了。这日子也就这么过起来了。”花儿娘喝完了最后一口粥,放下筷子,坐在桌边接着说。
“那他爹怎么死的呢?”花儿挑着根儿土豆丝慢悠悠的往嘴里送。
“快吃饭,别光顾着听。”花儿娘催促小花儿道。"过日子需要钱啊,再加上狗剩娘怀孕了,一下多了两张嘴,狗剩爹就寻思着能不能在地里活儿不忙的时候出去找点别的事做做,能多挣一个是一个。四邻八坊的托人给他介绍零活儿。还托过你爹呢,是吧?"花娘问。
“嗯,是。不过我没敢给他介绍,农村里,零碎的小活儿,自己紧着点儿也都能干,也就起屋盖房的需要找人,这个活儿,需要上梁爬梯的,他不稳当。我们这种手脚好用的还干的心慌慌的呢,更别说他那腿脚不太好的了,一般的主家人家不敢用。我连嘴都没张。”花儿爸也吃完饭了,正从炕笤帚上撅了一根细苗,拿来剔牙。
“要不说还是你看的远嘛。他爹就死在这个上面。”花儿娘及时的给花儿爹戴了一顶高帽儿。
“唉,活了这么多年,我是看出来了,心好得分时候。好心办坏事的例子,老鼻子啦!咱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嘛。”花儿爹顺杆儿爬。
“他爹到底咋死的?”花儿有点儿着急。
“啪!”吓了花儿一个激灵。只见花儿爹拾起脚边一块沿门的木块,往饭桌子上使劲一拍,说,“欲听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脏不拉几的,快拿下去。”花儿娘白了他一眼。
“爹,你快说嘛。”花儿央道。
“唉,也是合该着,就是那么寸。书上咋说来着,‘屋漏偏逢连什么雨’,‘什么专挑细处断’。“
“再卖关子,我可收桌儿了,谁有空听你瞎白话。”花儿娘没好气儿的说。
“好好好,我接着说还不行吗?丫头儿,看出来咱家谁是老大了不?“花儿爹一边说一边歪过头儿斜着眼儿给花儿递眼色。
“四邻八舍的也知道狗剩家难,他也到处说好话,托人给他找活儿干,人又和气,跟谁也都能上的来,大家打心眼儿里也愿意帮扶帮扶。”花儿爹接着说。
“那年快入冬的时候,地里的活儿忙完了,咱村西头老梁家要盖房,准备来年给他儿子娶媳妇用,亲事早两年就定好了的,是老梁媳妇娘家村里的,定礼也纳了,添丁进口,屋子不够用了,只能新盖了。就有人给老梁说狗剩他爹正满世界找活儿干呢,乡里乡亲的,能帮就帮。人也老实,干活不惜力,工钱也要的比别人便些儿个。”
“老梁知道狗剩爹腿脚不太方便,就有点二乎,拿不定主意,但禁不住有人劝,再加上他自己本就是个心软的人,又心善,村里出了名的善人,虽觉得有些不妥,还是答应了。”
“狗剩爹听到这个消息,老欢喜了。正式开工前一天,他就主动上主家帮忙去了,也有眼力见,哪里需要搬搬抬抬的,没等主家说,就主动的干了,等到饭头儿,他就回自己家吃饭,不给人家添麻烦。”
“从开工到完工,干了俩来月,主家刚开始不放心,一直嘱咐狗剩爹干多干少不要紧,注意脚底下,也都挺好的。后面,大家都习惯了,也就不太嘱咐了。房子竣工那天,大家冲着狗剩爹竖大拇哥,都服他。然后,大家分工钱,主家也没给他算便宜了,按正常人的工钱给他算的,他拿着那卷钱,眼睛都红了。”
“散伙饭吃完,主家又给他家老人媳妇打包了两碗吃剩的肘子和狮子头,都是好东西来着。送他出门口。这下主家悬着的心才算真的放下来,这里面,人家主家担着老大的干系呢。”
“然后呢?”花儿听入了迷,追问道。
“来年大年初八这天是正日子,迎娶新媳妇儿进门,大半村的人都聚到他家了,那叫一个热闹。也是那天合该出事,老梁作为新公公被来闹的人抹了了大花脸,去舀水洗脸,洗完脸直起腰拿毛巾擦脸,无意中朝房顶看了一眼,嘟囔了一句‘咦?怎么还有几块砖没清下来啊?’,其实他也就是一说,并无放在心上,可给他舀水的那个人放在心上了。”
“他从上头掉下来的时候,大伙这才猛地发现,俺娘哎,他啥时候跑房顶上去咧?谁也不知道他多咱爬上去的,也不知道他为啥非得蹿房顶上去。”
“他是想把那几块砖清下来吗?”花儿问。
“应该是。后来俺们寻思,可能是前儿晚上下了一层地皮甲,地气一上来,地上的化了,人们没留意。可房顶上的没化呀,滑的很,再加上一大早,人没活动开 ,手脚不灵活,不知道哪一步踩寸了,唉!”花儿爹叹气道。
“后来狗剩爹就摔死了吗?”花儿还不死心。
“办喜事,院子里杂七杂八摆的满满当当的,再加上主家刚盖好的房子,周边根本就没收拾利索,他摔下来的时候头先着地,按说也不至于要命,合该那天要出事,就是这么寸,搬他身子的时候,才发现他的头下面垫着一块尖尖的碎砖头,这个才是要命的。”
“这还没完,他摔下来的时候,新郎官被闹喜的人们追的屋里待不住,跑了出来。你看,就是这么寸,唉!正好被砸下来的人带了一下,一个没站稳,仰天倒了下去,头结结实实的正砸到了一块砖头的棱子上。大伙儿七手八脚,着急忙慌的把他俩送到县医院,狗剩爹当场就不行了,老梁大儿子住了几天病危,脱离危险了,说是碰到什么神经了,反正下半辈子再也站不起来了。唉!”花儿爹又叹了口气。
“啊?”花儿惊的张大了嘴。又想起什么接着问,“哎?爹,你怎么这么清楚啊?”显然花儿有点质疑故事真实性。
“嘿,你猜咋?我也是给老梁盖房的帮工之一,你以为你的学费哪来的。婚礼我也在现场帮忙呢,事情就是发生的这么快。本来都是好心,谁承想闹成这样啊。一死一伤,两家也都是厚道人,事后也没扯皮,各自都认了。那个时候狗剩才一岁,就是可怜了孤儿寡母了。”
“好心不能乱用啊,没那金刚钻,别揽瓷器活儿啊。”花儿爹感叹道。
“那他娘呢?”花儿追问道。
“他娘没过一年,精神病越来越厉害,每日价嘟嘟囔囔,自言自语,也听不清她说啥,某一日,自己不知走到哪里去了,他奶奶前后村也找过,没找到,也就放弃了。反正到现在也没出现过。”
说完,花儿爹拍了拍屁股,站起身来睡午觉儿去了。
爷儿俩闲唠的空当,饭桌已被花儿娘收拾干净了,花儿还在那坐着愣神,花儿娘也不催她,自己去睡晌觉儿去了。
其实花儿还有一个问题,她不敢问。那就是如果从房顶上不小心滑下来的是她爹,那她是不是也会成为狗剩?也许是的。看来老天爷会无差别的把苦难降临到人世间的普通人身上,没什么理可讲的。目下只是她爹比较幸运,她比较幸运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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