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随笔

他们睡在建筑的静脉里，一种集体的、疲惫的睡眠，一种几乎等同于腐烂的休止。城市是一个巨大的身体，而他们是流淌在其中的、肮脏的血液。在静夜里，你能听见那沉重而辛劳的脉搏，穿过水泥与钢筋，带着某种不为人知的邪恶回响。法律在冰冷的石板下沉睡，它的梦境是灰色的秩序。
        然后是破晓，不像祝福，更像一道伤口。他们醒来，仿佛从未睡去，将昨日的疲惫重新披在肩上。他们走向人行道，走向那条被无数脚步磨损、却从未真正接纳过任何人的路。初春的空气里有种微妙的、不确定的气息，像一场即将降临却迟迟未到的雷雨。
        他们中的一个，一个孩子，在母亲的怀里。那孩子是唯一的颜色，一种尚未被这座城市稀释的、明亮的颜色。他指向天空，或者指向一辆车的反光，他的手势如此纯粹，让你几乎想去保护他，或是保护自己内在那个同样脆弱的孩子。母亲的面容是一张被生活侵蚀的地图，但注视孩子的眼神，却让所有肮脏和辛劳暂时退去，显露出某种近乎神圣的东西。
        当他们终于带着一身尘土与汗水归来，那短暂的、不属于任何人的白日熄灭，他们再次回到那巨大的、冰冷的建筑中，那遍布于四肢的无力，那遍布于衣物纤维的困顿，让每一个瞬间都显得多余而不可忍受——睡眠再次占据了他们
         ——那床铺，那阴影，那将要被遗忘的梦，而首先是疲惫本身
         ——它易碎的本质，以一种简单的人类姿态，从一开始就驱使你去放弃你自己，或者去放弃另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