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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女人的铮铮铁骨 tomorrow is another 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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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11-03 16:5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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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女人的铮铮铁骨 tomorrow is another day

原创:吴胜明自传
作者:果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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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发
2018-11-03 16:55:57
第一章  母亲大人,你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走
 
   
母亲,我理解您的惆怅与不安,您的反抗与追寻,可是你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走?丢下我独自面对这幽暗时光,我是一个被妈妈间接抛弃的女孩,一个被人们告之母亲已死亡的孤独小孩。                      
 
 
1933年除夕之夜,我降临人间,地理位置浙江省绍兴市嵊州县城。18岁的年轻妈妈眉头紧锁,不得舒展,痛苦不堪。
是幸运还是不幸,命运之神,安排我出生在一个富商之家,不是小富即安,而是大富大贵。当时的一条街上,米铺、中药铺、粮油铺、成衣铺……挤挤挨挨的一个铺面接着一个铺面,全是我们家族的产业,全是。
我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看起来好象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一般的日子,祖父祖母很开心,父亲高兴着,看到是女孩,陷入不可知的茫茫然。
帐房先生忙着算帐,算盘珠子上下一敲,银钱就像流水一样流了进来。我的曾祖父、祖父、父亲,代代经商,我家是江浙一代的名门望族。几进几出的大宅门,正院、偏院、上房、厢房、花厅、偏厅,一间一间的屋子,一重又一重的庭院,粉墙黛瓦,雕梁画栋,宽敞又热闹,管家、老妈子、ㄚ头、厨子不停的出出进进,小心翼翼地伺候着,脸上浮着平和各异的笑容。院里的青砖地每天扫得一尘不染,炉子上坐着火,炖着冰糖燕窝银耳莲子羹。
  青石瓦砌的院墙,高高的隔开墙外的阳光,在我的印象里,阳光是照不进我家的庭院的,它藏在阴影里,幽深灰暗,从树缝里漏下的阳光细碎又斑驳,散发与院里一样的古旧气息,沉沉的红漆大门,富贵又透着几分阴森。外面路过的行人,间或想探头看一看深藏在大宅门里的故事。但他们看不见,也听不见,那一声清脆的儿啼。
  是我在哭泣,我降生了,一个娇嫩如花苞般的女婴,柔软一团,从母亲的子宫剥离,我躺在襁褓里,慢慢张开惺忪的睡眼,茫茫然打量着四周,幼嫩的双眼看不分明,这究竟是怎样的一个新世界?也许有兴奋与恐惧在我幼小的心灵交织,我索性放声大哭。
  奶妈不止一次地给我叙述当时的情景,我当时的哭声格外嘹亮,简直不像个婴孩。
  带着对生命的礼赞,对未来的惶惑与期盼,我时常啼哭,泪水涌出来,把奶妈刚给我抹的香粉冲成泥垢,憋得通红的小脸显得皱皱巴巴,我愤怒地挥舞着小手,渇望引起母亲的注意。
我的母亲,她的心思完全不在她的小孩这里。她抑郁了,常常莫名的摔东西,低泣,忧郁的望着窗外,象是被锁在牢房里,对自己的小女孩,不闻不问不耐烦。
哦,我有母亲吗?
这个狠心的女人,从来没有喂过我一口奶水,两岁的时候就弃我而去,决绝地把她十月怀胎的乳儿丢在身后。
  我不知道怎么诉说我与她的母女情份,也许在后来时光的打磨里我的心已强硬如铁,使这薄薄的情分显得可有可无。但在最初的最初,我像天下所有的婴孩一样依恋她、热爱她,我哭泣吵闹,其实是用婴孩独有的方式在呼唤:妈妈,你看一看我,你抱抱我吧,我是你的女儿,是你心尖尖上开出的花朵啊!
  我的母亲出身名门,是大家闺秀。她是美的,有着黑宝石一般闪亮的双眸、杨柳一般纤细的腰肢,她的头发乌黑柔顺,皮肤嫩白如玉,嫁给父亲时,她才十六岁。这个小小的新娘显然没有做母亲的打算和经验,腹部一天天隆起,她站在大大的穿衣镜前,打量着自己日益臃肿的身材,嫌弃地撇着嘴。
她爱美,哪怕临盆之日渐近,她还是要每天细心地理妆,用父亲从上海带回的雪花膏,一点点地在脸上抹净抹匀,再薄薄地敷一层细粉。胭脂是自己做的,掐了红艳的玫瑰花瓣,捣碎了淘澄干净,用花露蒸出来,装在一个砝琅彩的白瓷瓶里,又香又甜,我总疑心这是母亲私藏的点心。她沾一点抿在唇上,描了描两弯秀眉,对镜子里的自己微微笑了笑。
她一直都很美,所以有再选择的资本。
  分娩的苦楚让她大汗淋漓,下人用锦锻包着我,送至她的枕边,说一声“恭喜太太。”她疲惫至极,竟不看我一眼,便挥挥手让奶妈抱我离开。
  胎儿还在腹中,母亲就焦急地让父亲去物色奶妈,她坚决地表示,哺乳会让乳房下垂,她不愿意哺乳。生下我那年,她才十八岁,她不愿意年纪轻轻就失去美好的身形。父亲无所谓,大户人家的小姐,请奶妈是常有的事。奶妈找来了,是个粗笨的乡下女人,皮肤很糙,五官也稀松平常。但胜在身体健壮,一对丰盈的乳房像两个硕大的容器,自豪地宣称她能胜任这份工作。
  我没有喝过我美丽母亲的乳汁,只能扎在这个乡下女人的怀中,在她因劳动而如影随形的汗味里,贪婪地吸吮着。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我没有遗传母亲俊俏的容貌,稍大一点,我就听见有些下人窃窃私语,说大小姐的样貌不像太太,倒越来越像奶妈了。
  事实上,母亲在我的记忆里比较模糊,我只能从家中那本泛黄的相册上,以及亲友与仆伇们的谈论里去一点点拼凑她的影像。
  母亲的房间很精致,雕花的红木大床,垂着如烟雾一般的白色纱帐,梳妆台上除了描眉画眼的瓶瓶罐罐,还经常放一本书,母亲是识文断字的女人,喜爱静静地看书,这使幼时吵闹的我,离她的怀抱更远了。但有时我也能得到机会,特别是在午睡起来,奶妈把一身汗渍尿味的我洗得雪白喷香,母亲会唤她抱我来,在她房间里玩耍一会。
  我一天天长大了,过新年的时候,奶妈给我穿上一套喜庆的红裤褂,像年画里的娃娃一样,我学会扶着墙壁跌跌撞撞地走上几步,还能奶声奶气地说几个含糊不清的新词,大家都喜欢逗弄我玩,父亲把我举起来,用脸上的胡子挠我痒,我把身子扭来扭去,咯咯大笑,佣仆们恭维的话不绝于耳。我们订制了全城最大的烟花和最响的鞭炮。鞭炮炸响时,声若雷鸣,我吓得拼命扎进奶妈怀中寻求庇护,奶妈用手掩了我的耳朵,我才敢从指缝里往外看,烟花燃烧在庭院上空,红的、黄的、绿的、蓝的,像往天幕上甩出一块苏杭锦缎,光华四射。家里生意很顺,祖父大方地给合家老小都封了红包,院里仰望着烟花的人们一个个心满意足。
  一团喜气中,我的母亲,独自立于院中一棵海棠树下,眼神清冷而落寞,在这欢乐的人群里,她是那样格格不入。
  那时我并不清楚,母亲为什么会不开心,又为什么会常常凝望我出神。我只知道我很少见我的父亲和母亲并肩站在一起,亲亲热热地说上一句话。
  我的父亲,像很多有钱人家的公子哥一样,风流成性。他穿着入时,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倜傥又潇洒,小城里有家大缫丝厂,妙龄的女工们见到他都主动投怀送抱。嵊州的烟花之地,几个出众的头牌姑娘,也都巴望着能把慷慨多金的父亲笼到裙下。母亲是美,但天下的美有各式各样,温婉的、风骚的、冷艳的,群芳竞艳,万紫千红,迷住了父亲的眼,父亲的女友频繁更换,他还要娶小妾。
  母亲是大家闺秀,从小就受尽万千宠爱,哪里肯忍受这个委屈?未嫁之时,身边的追求者就排成长队,尤其是一个进了军队的学长,对她一往情深,得知母亲嫁人生女后仍然一心爱慕她,托人秘密送来书信,情意绵绵诉说相思。
  乍暖还寒的春风里,母亲走进家中的后花园,寻一块偏静处坐下,展开学长的信:“莫做笼中鸟,携君展翅飞。”信笺里仿佛长出了钩子,把母亲的心悄悄勾住了。
  学长英武又上进,已在部队官至高位,他从高空抛开万缕情丝,织成密网,要来打捞这个困在大宅门里幽怨的少妇。母亲动心了,为学长的多情,也为父亲的冷漠。父亲又一夜未归,他不知道在哪里依红偎翠,却让他正值芳华的新婚妻子独守空房。母亲在花园中徘徊,夜晩凉风习习,石墩子冰凉刺骨。只有怀中学长的信,能给她带来温暖的气息。
母亲外形柔弱,但性格却有棱有角,既然身边的这个男人不懂得珍惜她,母亲一怒之下,决计从这场错误的婚姻里叛逃。
祖母带大我,从我记事起,她就给我讲家里的故事。
  我两岁那年,母亲和学长开始私下见面,密谋私奔。学长用滚烫的热吻向母亲表达爱的赤诚,爱情,像一泓清澈的泉水,将寂寞的母亲滋润得容光焕发,她又开始精心打扮自己,双颊晕出醉人的酡红。时间、地点都已规划好了,他们要逃向台湾,开始他们的新生活。一次次见面中,两人兴奋地畅想未来生活的图景,租什么样的房子,买什么样的家具。台湾天高水长,再没人能打扰他们的幸福生活。
  可是,母亲啊,你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走?我是你襁褓中的温香软玉,是你身上掉下的肉,你怎么舍得狠心丟下我?
  我猜测,她也肯定犹豫过,她无数次凝望我的小床,看着熟睡的我出神,她也会把我紧紧搂在怀里,亲吻着我的额我的脸,泪水从她眼中滑落,打湿了我的胎发。毕竟初为人母,她无法忽视她艰难诞下的小生命。
  带上我,怎么带?私奔本是千难万难,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在我们这个视颜面重过生命的家族,男人可以寻花问柳,女人却要恪守妇道从一而终。他们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却不能拿我的生命做赌注。孩子是无辜的啊!而且,山水迢迢,带上我这个小小婴孩,显然是个极大的负累。
  我不知道母亲出于爱心还是私心,她最终做了决定,舍弃了我,也舍弃了她生活了二十载的家乡。孩子固然重要,但她人生的路还长,她还想过自己的生活。在去台湾的船上,母亲把娟秀的脸藏在学长的军服里,嘤嘤而泣。也许是为了我,也许是为她自己未知的命运。
  一湾海峡隔开了我们,大陆和台湾的战事使两岸根本无法联络。远在那边的母亲像断了线的风筝,完全失去了消息。
  从我懂事起,大人们都告诉我:“你妈死了,你没有妈妈了。”别的孩子有亲娘疼爱,我没有,从来没有。
  母亲的私奔让整个家族丢了颜面,包括姥姥姥爷,他们也是名门大户,哪肯要一个跟人私奔的不顾廉耻的女儿?夫家和娘家一致协议,当她死了,对外宣称她暴病而亡,为了做的真实,姥爷一家捡了几件母亲生前的衣物,装在棺材里,举行了一个葬礼。
  一切做得煞有其事,葬礼很排场,亲友们一一来凭吊,对着母亲黑白的“遗像”三鞠躬。外界瞒得密不透风,知情的人也没觉得荒唐,对于出逃的一个名门闺秀,一个私奔的富家媳妇,这样的结局再正常不过。夫家的颜面、娘家的颜面都保住了。
  她不该留下一个生命。这个生命,如果能选择,她不想出生,不想来到人世遭劫。这是一场悲剧的开头,是一个死结,终生无解。
  我没有妈妈了,才两岁的小儿,只能歪歪扭扭地走路,却再也得不到妈妈的搀扶。我刚刚学会清晰地唤人,但没有机会喊出妈妈这两个字。妈妈,这世界最温柔最优美的词汇,我不能喊。我失去母爱了,别以为小小的婴童没有意识。我的心尖上缺了一块,母亲走了,把本该属于我的甜我的爱拿走了。
一直以来,我都没有见过她,她像从人间蒸发一样杳无音讯。我千万次的呼喊,开始以为她真的死了,后来又半信半疑她活着,再后来又知道她活着的,多么渴望她某一天奇迹一样的来到我身旁,带来妈妈的疼爱,带来妈妈的温柔。
失望,失望,永远都是失望,她这个人好象从来没出现过一般。我甚至怀疑,我是谁生下来,有过妈妈妈吗?
她不过生下我罢了,给了我这副躯体,却没有给我一个女儿应该享有的亲情。我成长的历程里,一点一滴她都没有见证,我欢喜的时候、我哭泣的时候,她在哪?
  不要说什么母女情份,不要说什么血浓于水。我不要想她,我们是彼此最陌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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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11-03 16:57:40
第二章  假小子变成了小姑娘

 

我的祖父是当地的族长,他给我取名吴如英,英勇能干,顶天立地,寄寓深意。并以男儿身份抚养。然而我天性是女子,人生第一次反抗,我要穿裙子,扎小辫子,恢复女儿身。
 
两岁那年,从妈妈离开的那晩开始,我的字典里就没有母亲两个字,它早已消逝于我失望的原野,两岁的我记事吗?这终身的深到骨子里的疼痛,无法化解,是生命给我的不解之谜,一出生就送来一个哑雷,未来的日子轰鸣得厉害。
  我喝的是奶妈的乳汁,是祖母冬奶奶抚养我长大的。冬奶奶是我的后祖母,我的亲祖母体弱多病,生下我爸爸,不久就过逝了,祖父把祖母的ㄚ头之一冬香娶做填房,我就唤他冬奶奶。冬奶奶没有生育,后来抱养了一个男孩,就是我的叔叔。他18岁时,嫌弃家庭出身是地主资本家,离家出走,跑到西安当兵去了。
  祖父是族长,很有威望,传宗接代的意识十分强烈,但我父亲只生了我一个女儿,祖父就让冬奶奶把我做男孩装扮。不许穿裙子,不能梳小辫。说话行事都按男孩的标准来,童年的玩伴,也都是男孩子。
  说是富贵人姐的大小姐,前呼后拥的,但我的生活也并不奢侈。甚至,有一点“饥寒交迫”。每次吃饭,小孩子不能上桌,端了小半碗饭,一份蔬菜一份荤菜,饭菜必须吃完,不够也不许再讨要。我想吃肉,蹭在桌子边,涎着口水,厨房做了螺蛳肉,一个个田螺肥硕诱人,香气冲我的鼻子。我想狼吞虎咽,不行,吮一口螺蛳肉要吃三口饭,抗议也没有用,餐桌我不能近身,盛给我碗里的螺蛳就那么几粒,两只手就数得清。
  长到四岁,冬奶奶领我去家族里开的私塾读书,老师是个嬷嬷,一头银丝盘在脑后,清清爽爽的一个人。她信天主教,胸前挂一个银质的十字架,吃饭前先要净手祷告,有很多礼节。
  四岁的我还是假小子打扮,头发短短的,爱往热闹处钻。也特别顽皮,走路踩着路脊走,专拣凹凸不平的地方,一路踢踢搭搭的,遇到小石子,就一脚踢飞到空中。冬奶奶一个不注意,我就要溜出门,跟着着大点的男孩子屁股后面,用自制的弹弓打小麻雀玩。大门关了,我就一个人晃当到花园里,不管不顾地朝地上一坐,往蚂蚁窝里倒水,看它们狼狈地四处逃窜的样子,格格大笑。地上的泥巴弄脏了衣服,肯定要被冬奶奶骂,我也不怕。
  嬷嬷慈眉善目,教学却很严厉,她按一个淑女的样子来训练我,走路要挺胸收腹,两腿笔笔直,步子不能迈太大,步不能踏出一块青砖。因为在当时的眼光看来,女人要端庄,如果穿着百褶裙,行走时裙褶不散开,这才是优雅。
  我是吴家的大小姐,家教很严,嬷嬷和冬奶奶一起,给我立了很多规矩:吃饭的时候不能说话,不能光挑荤的吃,要细嚼慢咽,喝汤也不许呼噜呼噜发出声音,那简直太不体面。坐要有坐相,站要有站相,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侯睡觉,都要按时间来,不能由着自己心思。家里来客人,要行什么礼,说什么话。样样有规矩,绝对不能行差踏错。
  我的性格,是讨厌这些繁文缛节的,但嬷嬷拉着我,不厌其烦地训练教导,渐渐也学会了一些。嬷嬷教我三字经,教我弟子规,识字描贴。也教我一些做人的道理。
祖父把我当男孩养,冬奶奶不敢违拗,但私塾嬷嬷却向我介绍一些大家闺秀们要学的东西,试图将我身上的野性蜕去,想把我塑造成别的大小姐那样,容貌温顺乖巧,处事斯文有礼,将来做一个贤良淑德的妻子和母亲。
这个梦想,只怕是不能实现,我是天生的叛逆者,性格强势,我要主宰自己的命运,谁也不能左右我的人生。在往后的岁月中,我越来越验证了这一点,外形可以改变,内心的意志没有任何枷锁能锁得住。
但私塾嬷嬷的训练让我也不无收获,日常生活有规律,饮食的精心调理搭配,这使我的身体强健、气色红润。我从小到大不生病,身体非常健康。
我五岁那年,家中发生了大事,父亲续弦,一台花轿把我继母迎进了门。听冬奶奶说,父亲这几年过得郁郁寡欢,妻子跟男同学的私奔让他屈辱,他恨母亲的无情和叛逆,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伤害。
大厅被布置得一团喜气,门窗贴着大红喜字,地上铺了红地毯,一身红嫁衣的新娘被搀扶进来,牵到穿戴一新的父亲面前:“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众人嘻笑着,道喜声不断,院子里摆了流水席,厨房的大师傅是从大饭店请来的,抄着锅铲上下翻飞,火开得旺旺的,家里的几个厨子忙着打下手,切肉切菜,一百多斤的牛肉,切得整整齐齐,活羊整只整只的宰,狮子头做的拳头大小,大海碗里堆得高高的,一众贺客吃得汗流浃背,吃得心满意足。
  我悄悄溜进父亲的新房,这里已经装饰一新,除了四面墙,没什么是原来的了,新买的大床还有木头香气,垂着红缦,床上铺着大红喜被,绣的鸳鸯戏水,我伸手一摸,被子里别有洞天,红枣、花生、桂圆、莲子,撒得满床满帐,我知道,这是早生贵子的好兆头,家里人丁单薄,父亲想开枝散叶。
  两支龙凤喜烛照亮了新房,散去的众人私下议论,继母是很有来头的女人,上海流氓杜月笙的远房侄女。是惹不起的。果然,这个女人一进门就拿出当家主母的气派,大清早起来,拜过公婆,就把家里的所有佣人全喊到院子里,她坐在太师椅子上,对众人立规矩训话。
  继母生得俊俏,细细的柳叶眉,一双狭长的丹凤眼,眼角高高吊起,斜飞入鬓。但我对她没有好感,可能是一个孩童天然的排斥,她带走这大宅门里所有与母亲有关的气息,她忙着按时新的样式装修房子,连花园里我喜爱的海棠树都砍掉了。她看我的眼光也冷冷的,像细针一样,直往人的心里戳,她的嘴唇很薄,冬奶奶私下里说,这种嘴唇薄的女人,是最不好相处的。
  继母爱抽大烟,下人禀报事务的时侯,她也斜躺在烟榻上,自顾自吞云吐雾。烟榻是黄花梨的,铺了软垫子,继母穿了绯色旗袍,躺在上面腰是腰腿是腿的,身段玲珑有致,她的烟枪也精巧秀气,用翡翠封了头,吊着玉坠子。父亲宠着她,由着她抽烟,家里也不是出不起这份开销。她还嗜酒,是豪饮,合家宴的时候,一坛子三斤重的女儿红,她一口人能喝掉一多半。平常无事,她也要小酌几杯,父亲也由着她。
  可能是因为继母特殊的身份,一向风流成性的父亲,居然收心了,不再出去乱来,这倒让家里平静了许多。
  张妈一直贴身跟着我,因为祖父把我当作个小子养活,冬奶奶给我做的衣服,衫、裤、袄、马甲,一应都是男孩的款式,颜色也是男孩惯用的石青的、宝蓝的、鸦黑的色调。头发稍长一点,她就叫张妈领我去修理,修成短短的样式,一根根直立着,看得见青青的头皮。冬奶奶掩着嘴笑,夸我精神,衣服也穿得利落,祖父和父亲看了,肯定会欢喜。
  我不知道他们欢不欢喜,我反正不欢喜了。我跟冬奶奶去家里的布店挑衣料,看见那一匹溜光水滑的绸子缎子,娇艳的藕粉色,粉得那么柔,像截了一段天边的霞光,水灵灵的葡葡紫,高贵又活泼,仿佛从果园的枝头刚摘下一般。仅仅红色就有几十种,朱红、嫣红、玫瑰红、桃红、水红、橘红、枣红、杜鹃红……深一点浅一点,但都比我身上灰扑扑的颜色好看。还有鹅黄的、松花绿、烟水蓝的、雨过天青色,色色不同,绣着精致的折枝花,含着苞吐着蕊,一朵朵跟活了以的。真叫人爱饱了,我摩娑着衣料,心中泛起对美的追求。
  我把手指指点点,说:“这个、这个,我要裁它做衣服。”张妈觑着冬奶奶的脸色,她不许,那就按原来的颜色样式,再做套簇新的。
  一个假小子,养在深宅大院,大家也看习惯了,都把我当男孩看。
  九岁那年,祖父带我去庙里祭祖,人真多,我甩着手走在人堆里,东瞧瞧西看看,我喜欢这热闹的场面。
  突然,我的眼光呆住了,我看见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小孩,准确说,是一个女孩,一个漂亮的小姑娘。从小到大,我很有少有机会和女孩玩耍,亲戚朋友里,跟我们家差不多家境的,小姐们总养在深闺,不轻易见人的,街上的小姑娘虽多,却是粗生粗养,穿着缀补丁的衣裳,一身汗味。
  但这个小姑娘不是,软轿的绸门帘一挑开,旁边的老妈子凑上前,半扶半抱地,把她弄下车来。她梳着两条辫子,乌黑乌黑的,穿的是一件湖蓝色的洋装,很柔很雅致的蓝色,前襟没有盘钮,却有两根飘逸的带子,从脖颈处垂下,系成了蝴蝶结,两条辫子上也有蝴蝶结,用同色的蓝丝带结成,风儿一吹,三只蝴蝶一齐扇动翅膀,轻盈欲飞。裙摆很宽,袖口和裙边都绣着细致的花样,从腰的地方,竟然还有一层薄薄的轻纱蒙在裙外,使里面的花样如烟似雾,朦朦胧胧的,裙子的色泽显得更加柔和,实在是好看。
  小姑娘脸很白嫩,这天气并不热,一下车就有人给她撑起伞撑挡阳光。她的脚也好看,穿着双浅棕色的皮鞋,很有质感的样子。她往庙里走去了,我还在傻呆呆地盯着她的背影,她的两条小辫子一甩一甩的,实在好神气。我摸着自己的短发,第一次感到自惭形秽。
  祖父找到我,一阵埋怨:“又去哪里瞎跑了?”我说,我尿急,找不到如厕的地方。
  我也没撒谎,的确是有尿意,刚喝太多水了。祖父不以为意,大手一挥,找不到,这里树那么多,往哪里不能尿?他觉得我是个小孩,是个小男孩,这种问题根本就是多余的。我没办法,尿意越来越急,我瞥见拐角处有一丛茂密映山红,一扭身子钻了进去。
  解开裤子,我蹲下来,才尿了一半,一个小男孩从我身边经过,暼见映山红里的人影,居然站住不走了。我很窘,但刹不住车,非尿完不可。小男孩却像发现新大陆一般,大声地呼朋引伴:“快来看,快来看,这里有个假小子!”
  几个半大小子一阵风地跑来,我急忙提起裤子,慌不择路地逃开。他们在身边肆无忌惮地大笑,说我要装男孩,却改不了蹲着尿尿,男不男女不女的,是个怪物。
  我的身份被戳穿了,我第一次感到如此强烈的羞耻,晩上回到家,我郑重向大家宣布:我不做男孩了,我要穿花裙子,我要扎小辫子,我要戴蝴蝶结。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反抗,为了恢复女儿身,九岁的我,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对抗强权。
  没人敢支持我,因为祖父不同意,父亲也不同意,冬奶奶做不了主,继母只会冷眼旁观甚至落井下石,但我不退缩,我心意坚决,一定要讨回自己应有的权利。我哭闹,我不当假小子,我本来就是女孩,为什么不给我裙子穿,我再也不要身上这难看的衣裳。可他们不理,任凭我哭哑了嗓子。我就开始绝食,一口饭不吃。
  我没有办法呀,除了折磨自己的身体,我没有跟他们谈判的筹码。我的哭闹让父亲十分厌烦,继母冷笑:“一个ㄚ头片子,还敢翻出天来。”她建议父亲把我锁在屋里,说是想磨一磨我的性子。我好恼,父亲叫人给我送饭,我不吃,什么菜也不吃,冬奶奶做了最拿手的四喜丸子,平时我馋得一口气能吞下十个八个,但现在硬是狠下心来,别过眼看都不看。瓦罐煨的老母鸡汤,小火上煨了很久,透鲜的,张妈?了来,嫩白的鸡肉和金黄的汤汁,香味直往我鼻子里钻,张妈殷殷劝我:喝吧小姐,饿坏了身子不值得。我是想喝,但拼命忍住了。眼睁睁看它凉掉了,碗里结了一层膜,继而慢慢要馊了,我竟一口没尝。
  一顿没吃,一天没吃,第二天,送来的饭菜照样原封不动地端进去,又端出来,我只喝了几口水。他们想不到,一个才九岁的女童,竟然有如此倔犟的脾气。
  我不信他们能舍了我的性命,舍了就舍了吧,不能按自己意愿活着,那就是一具行尸走肉,活着,也没有什么意思。
  终究是饿得昏迷了,小小的人儿没有力气,一头栽倒在地上。张妈来送饭,吓得大声叫唤我的名字,我迷迷糊糊听见了,想挣起来应她一声,可身子软软的瘫成了泥,两只脚像踩在棉絮里,轻飘飘的,嗓子里发不出一点声音。
  睁开眼的时候,已经躺在了床上,冬奶奶坐在床头,看我醒了,欢喜地站起来,一迭声地叫人去通知祖父和父亲,张妈笑吟吟走上前,向我展开手中的物事。
  原来是一件粉红色的新裙子,那么粉那么娇,蓬蓬的裙摆,一层又一层,重重叠叠,像一串串美梦,我瞪大了双眼,迫不及待想去抱一抱摸一摸。冬奶奶笑眯眯说:“不着急,还有呢。”张奶闻言,又拿起一件衣服打开,是旗袍,用葱绿的织锦缎裁剪的,掐着我的身形做的。古典的盘扣立领,滚了细细的银边,袍身绣着一朵朵玉兰花,错乱有致地盛开着,我似乎闻到它们幽幽的香气。
  这些真的都是给我的吗?一个遥不可及的愿望,突然被攥在手心里,我不敢相信。
  冬奶奶吩咐人盛粥来,说我饿得狠了,要从清淡的吃起。她一边说一边抚摸我的短发,宽慰我“以后再不剪了,给你编辫子,乖乖吃饭。”粥早已预备好,不凉不烫,粥里煮了红豆和花生莲子,煮得很软,散发着甜甜的香味,我捧着碗,一勺等不及一勺,大口吞食,实在是饿了,一碗粥胜似所有山珍海味,我把它吃得精光,还想要,冬奶奶慈爱地摁住我,说一次不能多吃,怕再伤了胃。
  我的反抗成功了,祖父和父亲最终对我妥协,我昏迷之后,张妈急得掉泪,赶去请示,众人围着我,看着我发黄的小脸,暗沉沉的,他们请了郎中来看,郎中直摇头,不明白大富之家的小姐,竟然差点能把自己饿死,继母撇了撇嘴,想说什么。祖父不让她说,急急地煎了草药,捏着我的腮帮子灌了进去呀。这些我都是后来听说的,当时哪能知晓?命悬一线啊,直到郎中把了脉说性命无碍了,祖父才放下心来,差人去裁缝铺赶制了两套女孩子的新衣裳。所以,当我苏醒的时候,就能看见它们,这是我的斗争成果。
  我拼着以性命做赌注,终于换来了本属于我的女儿身。我的衣橱焕然一新,男装拣走了,新衣裳住起来,活泼泼的颜色,可人的款式,我欢天喜地,躲在屋里一件件去试它们,舍不得脱下来。柜子里多了香粉,还有漂亮的发带,我的头发慢慢长长了,再过一些日子,我就可以把它们束在头上,扎一个飘飘欲飞的蝴蝶结,像那天看到的小姑娘一样。
一天一天,一年一年,我在大宅门里长大,像池里那些小荷,经春至夏渐渐有了亭亭玉立的趋势,读书识字,去铺子里帮忙做生意,比起幽静的庭院,我喜欢呆在铺子里,看来来往往的客人,挑选货物,讨价还价,虽然换了女儿装,我的性格却仍如男孩一般豪气,什么也不怕,胆大心细,极有主见。

发裂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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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11-03 16:57:50
我们家族世代经商,稍到懂事年龄,我就跟着祖父和父亲后面跑,看到他们粮铺和药店的生意,怎么进货,怎么销货,如何能赚取更多的利润,耳濡目染中,我渐渐学会这些经商的技巧。
对这方面,我一点就通,有人说,我天生就是个商人。在改革开放的洪潮中,我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之后从高处跌入低谷,我仍然爬起来在商海闯荡,经商,从孩提时就已渗透进我的血液,深入到我的灵魂。
我的祖父是个善良的人,做生意讲仁义重信誉,不缺斤少两,也不以次充好。祖父告诉我,只有这样,生意才能做的长远。祖父穿丝绸的长袍马褂,提着乌黑的长烟斗,神采奕奕,很有儒商风范。
  我家的商铺顾客盈门。祖父宅心仁厚,有钱不忘救济穷人。我清晰地记得,每年青黄不接的时候,祖父让冬奶奶去厨房指挥着下人们熬米粥,一大锅一大锅的熬,金黄的小米,雪白的大米,都熬得浓稠喷香。
  我们把粥倒进大铁桶里,拎到店铺门口布施,那些没钱买米穷苦的人,早早排着长队守在那里等待着,他们饥肠辘辘,却拼着力气在人群里伸长脖颈,盯着粥桶的方向,手上都捧着碗,木的、瓷的,有的豁着口,有的黑漆漆看不出颜色,伙计用铁勺在粥桶搅拌,热乎乎的粥人人有份。接到粥的人,无不第一时间举到自己嘴边,顾不上烫,先稀里呼噜喝上一大口,让力气回到自己身上。当然,他们不忘记弯下腰,向祖父表达感谢。
  这是真诚的发自内心的致谢,祖父笑吟吟的,点头致意,我心里也很欣慰,虽然年纪小,但这样的场景一样能打动我的心。我想我的善良来自祖父,后来我做慈善,做公益,都是在向他学习。
  但有的时候,我也能发现家族商业中的一些黑幕。我到米铺去,米装在米仓里,雪白晶莹,伙计们把米按质量分成不同等级,卖不同的价格,装好大米收在袋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我看见有的伙计把大量新鲜的大米浸泡在河水里,惊奇地问父亲是做什么。
  父亲说小孩子不要问为什么,不置可否。后来我懂得了,给大米注水提升它的湿度,增加它的重量,这样可以卖更多钱。受潮的大米容易腐烂,口感也会下降,就把它们掺在优质米里一块卖,别人也尝不出来。有时父亲会让伙计在大米里加滑石粉,这样处理加工等于给米化妆,用手去摸,米变得更光滑,颗粒分明,晶莹剔透,米的重量也会增加,当然我们能得到更多利润,至于有没有营养,对身体有没有坏处,则不是父亲考虑的事,反正我们自家吃的米,都是里面挑选出来最上乘的。
幼小的我有颗善良的心,但并不认为这是件坏事,只知道这些都是经商的手段、挣钱的方法。时常跟在祖父和父亲身边,我学着做生意,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默默地记在心里。
 
 
发裂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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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楼
2018-11-03 17:02:59
第二章  没有妈妈保护的少女被“抢亲”
 
 抢亲行为常发生于贫穷之家,我贵为大小姐,被后母—杜月笙的侄女策划“抢亲”给了一个伪县乡家,因为算命的说我克弟妹。
 
十一岁那年。
  我记得那天下着绵绵细雨,到处湿答答的,叫人提不起神。吃过午饭,我感觉恹恹地没有力气,想着去床上躺一会。可又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腹部一阵阵痛,跟平时吃坏东西的腹痛很不一样,从来没有过的这种痛感,像有个石头往下坠,又胀胀的,折磨得我浑身不适。
  好不容易合上眼迷糊了一下,突然感到下身一阵暖流冲了出来,潮乎乎的,吓得我一激凌,不是尿床了吧,怎么可能,这么大的姑娘,说出去丢死人。我一骨碌爬起来,先检查床单,一大块深红的印迹把我吓傻了,脱下裤子一看,洁白的棉绸睡裤上绽开一片片红花,是血,我的屁股流了这么多血。
  一时间,我脑子里乱乱的,不知怎么办。小肚子的坠痛感又来了,又一阵暖流涌了出来,还是血,我拎着裤子飞快地冲进厕所。
  我这是要死了吗,血流得不止,是不是把身上的血流完了我就死了?我越想越怕,对生的渴望和对死的恐惧乱糟糟地冒出来,我蹲在厕所里,终于忍不住抽抽答答地哭起来。
  蹲了太久太久,腿已经麻了,张妈见我进了厕所这么久不出来,急了,进来寻我,我拖着哭腔说:“我要死了,我一直流血。”张妈顿时明白了,叹了口气:“真是没娘的富家女不如穷孩子呀。”
  回到房间时,床单已经换过,张妈给我放了热水洗澡,拣了干净衣裳来,告诉我这是每个女孩都要经历的,以后每个月都会来,几天就停了,不会死人的。这是高兴的事,意味着我长成大姑娘了。
  我却高兴不起来,那时候没卫生巾,张妈手把手地教我用月经带,几张草纸叠过来叠过去,厚厚的,绑在带子里,我弄不好,感觉极不舒服。
  初潮的那夜,我失眠了,雨一直下个不停,一滴滴打在屋檐上,我原本喜爱听这种声音,现在只觉得烦躁,拉上了窗帘,捂着耳朵,我把身子藏在黑暗里,不想让人看见我。草纸上稍一潮湿,我就要去换,我受不到这粘乎乎的血腥气。
  张妈的话又回荡在我脑海,真没娘的富家女不如穷孩子。我是个没娘的人,她们叫我大小姐,心里却在可怜我,我是个可怜的人。
  两岁母亲离去,现在我十一岁了,我习惯没有她的日子,也没有怎样想念过她,有时看见街上的孩子依偎着妈妈的怀抱,甜蜜蜜的笑着,我的心里也恍惚一下,有点失落,就那么一下下罢了,没怎么伤筋动骨。但今晩,在这个体内体外都湿润粘稠的夜,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悲伤。
  我哭了,不是九岁那年的号啕,而是抽泣,眼泪顺着眼角,情不自禁流下来,我不得不承认,我想她了,这个无情的女人,我的母亲。为什么生下我却不管我,那当时又何苦把我生下来?我想她,却又怨她,这个狠心的女人,她不配做我的妈妈。
  那我的妈妈呢?我父亲有妻子,可她更不是我的母亲,嫁过来后,继母先后生过两个孩子,一儿一女,可能因为她常年吸食鸦片又喝酒,两个小孩都体弱多病,没活多久就夭折了。这让继母非常痛苦,我没想到,她竟然迁怒到我的头上。
  我十二岁那年,继母去找人算命。算命的说我命硬,命里没有兄弟姐妹,要想再有孩子,一定要想办法把我弄出去。
  我不知道算命的这种无稽之谈,是不是经过继母的授意,或者只是她为了驱赶我而找的借口,可这些都不重要,父亲相信了,膝下的清冷让他病急乱投医。我的父亲,他并未给过我什么父爱,也许是因为母亲的背叛,也许是我不讨巧的性格,对我这个亲生女儿,他从来没有如珠如宝的疼爱过,现在丢弃,他一样不觉得可惜。
  继母给我策划了一场“抢亲”,她巧舌如簧地对父亲说,对方是县长家的儿子,也不辱没我们家。父亲同意了,连祖父都没告诉,端午节的前一天,父亲对我说:“你去趟姥爷家看看”,他给了两条大黄鱼叫我送去,我自然是应了,哪里会想到这是一个陷阱。
  走到山坳里,忽然凭空冒出几个人来,用一块大红布裹住我的头,拉拉扯扯的,把我抱进一顶矮轿子,锣一敲炮一放,就算抢亲成功了。坐在轿里,我有些惊慌害怕,但很快镇定下来,怕有什么用呢?先看清形势再说。
  我被带到三十公里外的一个小县城,一个伪县长的家里。来到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一屋子男男女女凑过来看热闹,我的婆婆打量着我瘦小的身板,新旗袍穿在身上,搓衣板似的,空空荡荡,我没有起伏的曲线,我的双乳还是两只蓓蕾,花骨朵儿,没有长开。婆婆直叹气,这哪是大姑娘,分明还是个女童。
  我就这样嫁人了么?我未来的丈夫比我大十二岁,已经是个成熟的青年人了。我站在他旁边,像大人领着娃娃。婚礼自然被搁置了,婆家要等我长大点,高一点丰满一点,才好圆房。我的丈夫笑眯眯地向我打招呼,我把头往后一扭,不愿意理睬他。他长得又黑又壮,眉眼却很小,散落在大脸盘上像迷了路,咧开嘴笑时,露出黄黄的牙齿,实在是不好看。
  祖父终竟知道我被抢婚的事,但事已至死,无法挽回,不然不仅父亲和继母会怨怒,家境的颜面也没处搁。祖父找到我的婆家,跟他们说:“我的孙女不能做童养媳,算是寄养你们家,给她读书,不能亏待她。”为了让我在这边过得好一点,祖父给了我婆家三十亩土地和三千块大洋,并许诺说:将来英子出嫁,他还会准备丰厚的嫁妆。
  我的名字是祖父取的:吴如英,我并不很喜欢这个名字。但祖父的到来确实撑起了我在这个家的底气,他们从来没有苛待我。我在这个家生活了四年,看起来似乎已融入到这里。婆婆和我聊家长里短,我也陪着听,还捧场地讨论几句,我甚至还跟她后面学会了绣花、做鞋、洗衣浆衫。
  我的身子也一天天变化,个儿高了,胸脯也鼓起来了,两腿修长笔直,真正像一个大姑娘了。我所谓的丈夫,时常涎着脸凑到我身边,讨好似地朝我笑,我还是不愿意和他说话,一闻到他嘴里那糖蒜的气味,我就想跑得远远的。
  我也根本没有爱上这里,我是不属于这里的,这小小的县城,破旧的街道,我打心眼里看不上,更别说要和这个呆头呆脑的男人过一辈子了,婆婆几次明里暗里提出成亲的事,我要么装聋作哑不肯答腔,要不就说自己还小不着急。
  几年间,祖父多次派人来看我,给我带一些衣物,还有钱。我留了个心眼,每次都把钱偷偷收起来,藏在大衣柜的深处,缝进衣服里,藏得严严实实。我知道,如果要逃走,手上没钱是不行的。
  新中国建立了,解放了,我这种被“抢亲”来的童养媳身份,自然也是被解放的对象,工作队来做我的工作,说我这种旧社会的婚姻无效,叫我出去工作,跳舞,唱歌,斗地主。
  我对焕然一新的世界产生强烈的兴趣。小县城里,土改运动如火如荼的进行。大街上拉着横福,写着激动人心的标语,这使外面的空气比家里新鲜,人们脸上洋溢着喜气洋洋的笑,这笑容也是新鲜的,充满希望。我喜欢去外面参加活动,喜欢热闹的人群。我积极地投身到新世界里,长长的辫子剪成了齐耳短发,乌黑的前刘海下是一双明亮的眼睛,炯炯有神。我已经十六岁了,出落成一个花季的少女。
  在工作队,我认识了一个小队长,他和我一样,也姓吴,这让我感到亲切。他高高的个子,皮肤白晢,眼睛是双眼皮的,?毛很长很密,笑起来唇角弯成好看的弧度。他穿的衣裳并不名贵,甚至破了旧了打着补丁,但穿在他身上,就是说不出的英俊,我从来没见过这么英俊的男人,像一道阳光,照亮了我的心。而且,他还很有文化,讲起政策方针头头是道,我愿意听他说话,喜爱他身上的书卷气。
  他对我印象不错,跟我说话时十分亲切,笑容满面。我就常常去找他,说这说那,或者什么也不说,就静静坐那看着他,陪他一起做农活,或是看书。这个英俊的男人,唤醒我心中一直沉睡的情愫,越来越清晰,我想:将来我要嫁的人,就应该像他这样,长得漂亮,又有文化。
  婆婆觉得我经常在外面忙活动,心野了,这让她担忧不已。她找到我祖父商议:“英子大了,不如让他们尽早完婚。”祖父也没异议,毕竟人家的儿子已等了我四年,而这四年他们全家也一直真心实意好好待我,是有情分的。
  但我怎能甘心呢?他们待我好不假,但要我拿出一生做回报,守着我那个又黑又胖没有情调的“丈夫”过日子,我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的。我和他没有任何共同语言,既便我忍气吞声地嫁了,我们也势必成为一对怨偶。不,我不要嫁,我的命运不能由别人安排,我要为自己活!
 
发裂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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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楼
2018-11-03 17:03:44
原创就是我自己,我的笔名:果果
我喜欢房网,在这里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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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楼
2018-11-03 17:08:41
第二章   逃婚 变身小保姆也快乐
    
我是我自己,我要主宰自己的命运。荣华富贵不重要,重要的是过上自己喜欢的生活。我逃跑了,奔向新的生活。
 
快逃走吧,我在心里说。逃这个念头,从我被抢亲的那一刻就深埋心里,之前年纪小,虽然想走,可也不知道该怎么行动,一直犹犹豫豫,但现在形势严峻,公公婆婆开始找木匠打新家具了,再不走就迟了。
  既然要走,肯定要准备盘缠,这我并不担忧,祖父这几年给我的钱,我从来不舍得花,偷偷藏着,已经是很大一笔了,其它人都不知道。我想好了计划,就跟婆婆说:“既然要办婚礼,我想去绍兴城做几件时新的衣裳,再买点胭脂水粉。”婆婆知道我不乐意这桩婚事,一直对我有所防备,怕我逃婚,就说让我未来的丈夫陪我去。我撒着娇说:“我不要他去,我要小姐妹陪我去。”
  我找了小姐妹吴荷英来,婆婆对她知根知底,疑心去了一半,又看我两手空空什么也不带的出门,就更加放心。她还拿出钱给我,要我挑好点的料子多做几套。其实她不知道,我已经把祖父给我的钱全取出来,有两千多块,它们被藏在我贴身的口袋里,紧贴着肌肤,让我感到十分安全。
  我们坐车进了绍兴城,我去买回程票,我早想好了,就让吴荷英等在车站门口,我一个人进去买,我给她买了张回程票,自己却买了张去上海的票。既然要跑,我就要跑得远远的。上海是个大城市,繁华,机会多,是我向往的。
  我把车票递给小姐妹,叫她收收好,我得先稳住她。我拉着她走街串巷,兴兴头头地逛,像诚心实意来买东西的。绍兴城真是热闹,人来人往的,街上一个店铺接一个店铺,吃的、玩的,应有尽有,两只眼睛都不够看的。荷英很兴奋,一路上叽喳喳喳说个不停,像个麻雀一样。我大方地掏出钱,给她买了漂亮的发夹、围巾、手链,还有很多女孩子喜欢的小玩艺,这些可是小城里买不到的,我说:“难得你陪我出来,都送你。”哄得她眉开眼笑。我又带她去吃绍兴的桂花香糕,一块块雪雪白,又甜又糯,装在纸袋子里,拈进嘴巴就化了,一直甜到心里。还有远近闻名的臭豆腐,黑乎乎地串在竹签子上,沾着红通通的辣椒酱,闻着臭吃起来却香,我们俩一人提一串,辣得直吐舌头,却又那么快活。吃完臭豆腐,又吃冰糖葫芦,溜溜达达的,边走边逛。
  晌午都过了,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当空,我买到了几身衣裳,日头往西斜了,我又去买了些布料,我跟荷英说:“先吃饭,我等下还要去绍兴城有名的裁缝店做身旗袍穿。”荷英摆摆手,说一路上一直有小吃,嘴巴不闲着。我说:“那些哪算呢,我带你出来,得请你真正吃顿好的。”
  我把她带到一家大饭店里,很气派的,门口装了大大的落地玻璃窗,擦得纤尘不染,能照见我们的影子。桌面也收拾的干净,还摆着一盆绢花。荷英怯生生的,紧紧拽住我的手。我带她找了个雅座坐好,伙计送上菜单,我让荷英点菜,她不敢,我就做主,呼呼啦啦点了一桌子菜。
  上档次的大饭店就是不一样,菜做得精致,盘子也好看。伙计殷勤地,一样样的端到我们面前,又香又嫩的白斩鸡端来了,盛在描金点翠的青花瓷盘里,黄灿灿的。颇负盛名的绍兴霉干菜扣肉我也点了,紫黑色的笋干霉干菜,烧得油汪汪的勾人食欲,扣肉肥瘦相间,瘦的不柴,肥的不腻,荷英小心翼翼地夹一块到嘴里,直说:“好吃,太好吃了。”我向她笑,心里算计着时间,吃了一会,我对小姐妹说:“荷英,你一个人在这慢慢吃,帐我已经结过了。我抓紧时间去裁缝店,若是我一时半会回不来,你就先坐车回家。”她哪里想到我是要脱身,嘴里一边啃着鸡腿,一边含含糊糊地应着。
  我自然是不会去裁缝店的,我把衣裳布料卷在包袱里,往腋下一夹,就风风火火地往车站赶,去上海的车就要开了,迎接我的将是一个全新的生活。
  年轻的姑娘初次逃离家乡,心情当然是十分复杂的,直到坐在车厢里,车轮滚动的一刻,我紧张不安的情绪才稍稍平伏,道路两旁的树木不停后退,连同我十六年的生活,通通被我抛在后面,我不知道我的出逃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公婆会震怒,家族会蒙羞,那便如何,我反正不打算回去了。从这一刻起,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尽情去闯荡吧,外面的世界再怎么崎岖坎坷,也胜过做一只笼中之鸟,麻木不仁的过一辈子。
  十几年前,母亲和她的爱人私奔时,没有带上我,之后我也曾幻想她会回来接我,但没有,她一直没有消息,而我如果继续等待,就会被命运的绳索永远捆绑在这里,我不愿意,我要反抗。
这是我人生的第二次反抗,这一次是为了恢复女儿身,第二次是为了获得自由身,我又成功了,这使我确信,人的命运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想要获得,就去争取。因为担心家族的人找到我,我改掉自己族谱中的名字“吴如英”,我要叫“吴胜明”,我的心里有一个强烈的愿望,我相信只要我努力,每一天都可以活得精彩,我要活在当下,我的今天一定会胜过明天。
十六岁,一个少女的花季,她本应在温暖的家里享受父母的宠爱,而我,却在仓皇出逃的路上。
  我抵达上海的时候,已是深夜。下了车,春寒料峭,冷风兜头兜脸吹来,跟小刀割着似的,我却贪婪地呼吸着外面的新鲜空气,这是自由的空气。黝黑的夜幕垂下来,我不害怕,反而感到安全。
  而且,这里的夜与我家乡的不一样。在以前的婆婆家,晩饭一吃,就要抓紧洗漱,早早地歇下。堂屋挂一盏煤油灯,忽明忽暗,味道呛人。家乡的夜是黑得瓷实的,乡邻们忙活一天,全身的骨架子都累得散了,就想早早歇下。等夕阳的最后一缕光线消失,就掩上门了,夜色沉沉的,很黑,是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街道上静静悄悄的。
  上海却是亮堂堂的,虽然夜已很深了,街道的路灯还是亮的,桔黄的灯光温柔地照着路面,照得很远。楼很高,一幢幢楼高高地立在那里,是要往云里长吗?楼里也有灯光,住在里面的人,一定很幸福吧。我在马路牙子上坐下来,朝四处眺望。这个城市好大,好美,可能不能给我这个外乡姑娘留个容身之处呢?
  我不免又想起生活多年的地方,也不是没有好的,比如盛夏时节,屋子里闷热得呆不住,婆婆会领着我们去门口乘凉,那是很热闹的,家家户户搬个竹榻子出来,椅子凳子,四处散放的,男人们坐下来,摇着大大的蒲扇,高谈阔论,关于最近的新闻、时局动态,说的唾沫横飞,妇女则叽里呱啦地聊家长里短,谁家媳妇生孩子啦,谁家老娘被不孝的儿孙赶出门啦,诸如这些。小孩子串来串去,扯了荷叶披挂在身上,手里抓两只莲蓬,或是半个甜瓜,一边往嘴里塞一边笑着闹的。我靠在竹榻子上,和小姐妹说着话,嗑几粒瓜子,交流下鞋垫的花样子,抬头就能看见满天的星星,一闪一闪地,照进梦里头。
  如今,这一切已与我彻底决别,离开熟悉的土地,在这个陌生的城市,我无亲无故,孑然一生。选择上海,是因为知道这座城布远近闻名,也因为当时正好有时间稳合的车,其实我在这里一个认识的人也没有,逃是逃出来,接下来要怎么办?
  我顺着路灯的亮光,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心里盘算着,先找个地方落下脚,再寻个工作。虽然身上揣着两千块钱,但坐吃山空,终究是不行的,未来的人生还很长,我得想办法养活自己。
  走到一家小街,旅馆的灯箱亮亮的,我也实在累了,便停下脚步,推门进去。旅馆不大,两层小楼,一个中年大妈正坐在柜台前,用手撑着额头,眯缝着两只眼睛打瞌睡,她的头一晃一晃的,小鸡啄米一样。我瞅瞅墙壁上挂的钟表,粗粗的指针指向数字12与1的之间,原来已是凌晨了。
  我敲了敲桌面,大妈悚然一惊,强撑开疲倦的眼皮,看我的打扮,马上绽开笑脸,热情地问我:“姑娘,住店呀?”我点了点头,问了价格,感觉还可以接受。大妈把我领到一个房间,拎了个暖壶来,跟我说:“厕所在转角的地方,门口有水龙头,可以接凉水。”
  大妈走后,我打量着这个小小的房间,一张单人床靠墙摆着,铺着素净的蓝格子床单,昏暗的灯光下,显得还比较干净,床边上有个洗脸架,搁着两只搪瓷脸盆,一只大一只小。还有一张小桌,摆着一只白色的茶杯,地上有双硕大的布拖鞋,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东西了。
  我端着小盆去打水,愣是研究了半天,在我家里,水都是从水井里,一桶桶里提上来的,这里却有一个管状的东西,一拧,水就哗哗流出来,我感到十分新鲜。
  对大海的好印象,从这只水龙头开始,简单洗了洗,我往床上一躺,睡了一个香甜的觉。
  工作并不好找,我没有拿得出手的技艺傍身,身量又娇小,出大力气的活儿,别人对我不放心,我自己也感觉干不下来。陆续换了两个落脚处,工作还是没个着落。
  我没事便在街上转悠,转到石城北路的一家海军俱乐部门口,蓝白相间的门楼看起来很清爽,挂了一只大大的船锚装饰,一晃神,仿佛站在甲板上,有海风的气息迎面吹来,我推开门走进去。里面的装修也以蓝色为主,墙壁上嵌了很多贝壳,大多是乳白色,有淡淡的花纹,很光滑的样子,我很想摸一摸。四为已到傍晩,里面很喧闹,有一些穿着军服的人坐在里面,他们的军服也是蓝白色的,看起来又威武又斯文,有人静静坐着喝酒,有人在一起聊着天。
  这里明显不是我应该来的地方,我正要退出门口,一个当官模样的走过来,微笑地问我:“姑娘,你有什么事?”我说:“我是绍兴乡下来的,刚到上海,想找个工作。”军官问我:“你识字吗?可会带小孩?”我点了点头。他又问:“家里还有什么人啊?”我灵机一动,扯了个谎:“没人,我父母双亡,来上海寻亲也没寻着。”他说他家里有小孩子,问我愿意去帮忙照看,包吃住,一个月还有八块钱工钱。我忙不迭应了下来。
  这军官姓张,我便称他张先生,上海人都是这么叫的,张太太是随军家属,两人有两个男孩,一个五岁半,一个两岁,正是顽皮的时侯,一刻离不掉人的,张太太生小儿子时难产,落下了病根,时不时腰酸背痛的,一个人照顾孩子又做家务,十分吃力。张先生心疼妻子,便寻了我来。
  我有些担心这家人难伺候,心里惴惴不安,后来发现他们挺好相处的,尤其是张太太,生得很秀气,一口吴侬软语糯糯的,很是好听,我一进门,她就亲亲热热迎上来拉住我的手,问长问短,不像我继母对下人总是端着架子,凶巴巴的。
  听说我念过私塾认得字,张太太更是欢喜,只让我教孩子们认字,带孩子们玩。饭菜她来做,她是个乡下女人,没什么文化,但做很多精致小菜,还会做苏州乡下的各种点心,枣泥糕、云片糕、桂花汤团、核桃酥等等,都是很费事的,枣泥糕的红枣要煮软了剥皮,一点碎片不要,光剥皮就要好多时间,还要捣成细泥,重重工序蒸出来,白里透红的。汤团里的桂花从树上摘下来,要一朵朵洗净晒干,渍在蜜里,再拌上磨碎的黑芝麻做馅。一小碗东西要准备大半天,进嘴就没了,张太太却不嫌麻烦,她朝里屋一努嘴:“他爱吃哩。”
  每次望向张先生,她的脸上满是柔情,这是一个女人真真实实沉浸在爱里的柔情。虽然雇了我回来,她也不闲着,每天把家里收拾得妥妥当当,张先生回到家,窗明几净,饭菜香喷喷地正要上桌。他对张太太很温柔,对我也很和气,总是一边吃一边和我们讲外面的见闻,吃完饭,两个小孩跑来跑去,我涮好碗,就把白纸裁成小块,教他们认字、画画,老大很皮,不肯听。他一把捞起来,用粗粗的胡茬子刺他的脸蛋,孩子咯咯地笑。
  这一幕似曾相识,仿佛很久以前,我的父亲也这样疼爱过我,但那已经是很久很久的事了,久到变成了上辈子,我和他早已彼此憎厌,我逃婚出来,他肯定更加恨我入骨,我也没有母亲,她只怕早已忘了我吧。张家人的天伦之乐,无形中比对出我的孤苦无依。
  上海人爱吃甜食,张太太又喜欢做糕点,屋里屋外时常弥漫着一股甜香,孩子午睡的时候,我们俩在这甜香里剥着枣皮闲谈几句,张太太也问我家里的事,我咬死答案:没人了,都死光了。她叹息几声,渐渐也不问了。
  我们住的房子在弄堂口,是张先生部队的宿舍,石库门的建筑,乌漆实心的厚木门扇,围着石头门框,门楣也雕着花,显得十分大气,里面住了十几家人,不少是随军家属,我们住在二楼,房子不大,张太太还是给我隔出一间小屋,有时我自己睡,大多数时会带一个孩子,小孩睡觉不老实,脚一蹬一蹬,就把我踢醒了。
  我睡不着,就站在窗前眺望,看着弄堂里那些矮矮的民居,青灰色的屋瓦,密集又整齐,像一行行诗歌似的。便是深夜里,弄堂也有沿街叫卖的小贩,卖葱油饼,卖爆鱼面,卖鸡汤小馄饨,卖香菇干贝瘦肉粥。小贩拖着长腔,唱歌一样吆喝。张太太有时会差我去买,给张先生当宵夜。不用下楼,我从窗台探出身子喊住小贩,再用细麻绳拴着竹编小篮荡下去荡上来,吃食就到手。
  白天也会看见弄堂里走出的女孩子们,跟我差不多大年纪,梳麻花辫的,剪妹妹头的,都穿着蓝布衫白袜子,挎着书包,应该去学堂吧,她们三三两两一起走出来,手挽着手,亲亲热热说着体己话,说到高兴时,不免要笑出声,又似乎怕人听见,掩着嘴,做出淑女的样子,脚步轻快地从我身边经过。我自然有几份羡慕,我手上抱一个孩子,另一只手还牵着一个,拖拖拽拽拽哪能像她们这么无忧无虑?
  带孩子是很累的,我感觉比洗衣做饭这些事累得多,两个小男孩精力充沛,一会要这样,一会要那样,还有喂饭、洗澡、哄睡,特别是那个大孩子,小嘴机关枪似的,嗒嗒嗒,吵得我耳膜疼,年纪虽小,脑瓜子很灵,一会一个主意,总让我不得清净。
  不过,好歹是安定下来了,比起在家乡做童养媳的日子,还是自由很多,自由是最珍贵的,我可以慢慢打算将来的事。
  可没等我打算好,变故就来了。才做了半年光景,张先生回到家,愁眉不展地说:“国家出台了新规定,随军家属都要遣返回乡”,张太太大惊失色,可终究没有办法,只能先带两个孩子回苏州乡下。
  离愁,笼罩在这对恩爱夫妻的心头,我陪着张太太打包行李,不仅她和孩子们的,还有我的,他们一走,这里自然不需要我了,张先生已经给我结清了工钱。张太太关切地问我:“有什么打算?”我朝她笑笑:“再找活干,不着急,总能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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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11-03 17:18:06
第二章  今生的最美时光—我的初恋
 
     于萍是我念叼了一生的名字,在最美的年华里,感谢上苍,让我碰到英俊儒雅的你,通透的光芒,照耀着年轻时代的我们。每每忆起,这一生,心里一直有你,拥有最挚热的爱和最温暖的情,亮透心田。
 
 
我一直渴望参军,当个军妹子,军衣最美最华贵最时尚最庄严。但我个子太矮,一米五五,军队不收。我不想在上海呆了,我想起冬奶奶领养的儿子,也就是我的叔叔,长大之后嫌弃自己的家庭出身,参了军。
有一次祖父来看我,说起过这个事,还说他已经提了干,现在西安的部队里,也是个有名有姓的干部了。我当时便留了个心眼,记下了他的地址。现在既然这份工干不了了,不如投奔他试试。
  辞别了张家人,我去上海外滩转了一转。来上海半年了,我还没仔细看看这个城市的繁华。黄色的江水奔流不息,外滩的外国建筑灯火通明,十里洋场名不虚传,我看到金发碧眼的外国人,穿着西服打着领带,施施然钻进一辆漂亮的小轿车里。舞厅门口的招牌,霓虹灯闪烁着七彩光芒,不时有小姐夫人们出出进进,穿着华丽的长裙,妆容美丽。
  我还去了城煌庙,可真热闹,吃的穿的玩的,卖什么的有,简直让我看花了眼。挑来挑去,我看中一个玉兰花挂件,白玉雕的,通透莹润,雕工也很细,花瓣栩栩如生的,系着条红丝绳。我把张家给我支付的工资全花了,买下了它,算是对自己半年辛勤工作的奖赏,也是对这个流光溢彩的城市留的一点念想。
  离开上海,抵达西安,一路边问边找,我总算寻到了叔叔的部队,他在西安寒窑边306飞机场做师政委。叔叔看见我,十分惊讶。七八年没见了,我从一个小姑娘长成婷婷少女,他自然是认不出我。但他的模样未变,不过苍老一些,鬓角冒出几丝白发,我还是凭记忆找到了他。
  “我和你一样,从那个家里逃出来了。”我对叔叔顽皮地笑着说:“你看我连名字都改了,我现在叫吴胜明。”
  听了我的经历,叔叔唏嘘不已,他让我就留在部队,也别去找什么活干了,生活由他安排。他把我安置进部队宿舍,还让我去子弟学校插班上学。
  我的身份突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一个小保姆变成军官的侄女,有了独立的房间,有了老师和同学。想起在上海看到的那些弄堂里的女学生,我现在也是其中一员了,墙上挂着一只军绿色的书包,那是叔叔给我准备的。
  子弟学校的学生年龄或大或小,我已经十六岁了,被安排一个成人班,主要是扫盲课,就是识字,以及学一些时政精神,了解国家大事,我以前读私塾时念了很多书,早就认识字了,自然是班里文化基础最好的,大家都很佩服我。
  生活一下子明媚起来,我感到很快乐,十六岁的姑娘,正是情窦初开的时候,可时我会幻想,将会有什么样的男人走进我的生活。他最好像吴队长那样英俊帅气,又像张先生那样温柔体贴,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遇到他。
  叔叔有一个勤务员,长得壮实又憨厚,跟我们是老乡,也是浙江人,叔叔唤他小杨,小杨工作认真,手脚麻利,从12岁起就一直跟在叔叔身边,好几年了,叔叔的日常起居都由他照应,两人的关系不是主仆,也不是单纯的上下级关系,叔叔非常欣赏他,有意提拔他,两人情同父子。
  每次我去找叔叔,都能看见小杨,他一见我,就热情地倒茶倒水,问我:“渴不渴?”“饿不饿?”热情得让我浑身不自在,叔叔却笑眯眯地看着他,亲切地说:“小杨别忙了,过来陪胜明坐一坐说说话。”他憨憨地挠着头,拉过一把椅子,在我旁边规规矩矩坐下,眼睛瞟着我,想说又不知道说什么。
  叔叔总在我面前夸赞小杨,说他人老实又勤快,脑子灵活聪明伶俐,他老实勤快我承认,但我却没发现他的聪明在哪,叔叔把他当儿子看,有意撮和我们,总是故意出去,让我和小杨单独相处,但我们俩总找不到话题说,尴尬地沉默着,我窘得一口口喝水,刚一喝完,小杨就眼疾手快地添上了,害得我每次来,都喝一肚子茶水。
  我并不讨厌小杨,他人是很好,但我觉得他不是我要找的人,两个人在一起,连话都说不到一块去,那和我从前要嫁的“丈夫”有什么分别呢。可能在潜意识里,母亲对爱情的追求影响了我,我希望我也能找到自己真正爱的人。
  有一天,我里面的牙齿痛起来,连饭也吃不下,就捂着嘴巴,急急地跑去部队里的医院看,不小心撞到一个人身上,我牙痛得厉害,就没好气地冲他发火:“你走路怎么不长眼睛啊?”那人揉揉被我撞痛的肩,说:“小姑娘,你怎么不讲理呀,明明是你撞的我,还怪我不长眼睛。”
  我定睛一看,这人高高的个子,穿件银灰色的毛衣,蓝色军裤,五官很清俊,但两道浓眉因吃痛拧了起来,看上去就有点凶,我赶忙溜走了。
  匆匆赶到医院,挂了号,排队等着候诊。轮到我了,我推门进去。这不就是我刚刚撞到的人吗?他现在已换上件白大褂,戴上了医用口罩,但两道浓黑的剑眉还是让我一眼认出来。我心想这下完了,果然他瞥了一眼说:“原来是你这个撞了人就跑的小姑娘,今天我就把你的好牙齿拔掉,坏牙齿留着。”
  我惴惴不安在诊椅上躺了下来,医生用灯照着我的口腔,笃定的说:“不用害怕,只是一颗智齿发炎了,我先给你消消炎,如果还是痛,就把它拔掉。”
  这颗智齿后来反复发炎,让我跑了好几趟医院,最终选挥拔掉它。在治牙的过程中,我渐渐和这位医生熟悉起来,他叫于萍,是山东人,在部队医院做牙医,同时也是指挥员。我问他:“于医生你的名字怎么像女名?”他说是家乡那边的风俗,起个女名好养活。他打趣说:“你叫吴胜明,是男性名,咱们俩不如换一换。”
  拔智齿那天我去迟了,医院只剩下他和我两个人,他拿出工具,说:“你再不来我可下班走了。”我担心地问他:“拔牙痛不痛?”他柔声安慰我,眼里含着笑,这笑容似乎有魔力,让我情不自禁地放松下来。
  于萍给我的拔牙区打了局部麻醉,之后很快就把这颗频频惹祸的智齿拔了下来,我一点也没感觉痛,他在俯身操作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我喜欢闻这种味道,感到很安心。
  缝合伤口时,针刺进我的牙龈,凉凉的。“好了,你可以走了。”他站起身开始收拾工具,叮嘱我:“等下麻药退了伤口会痛,注意这几天不要吃刺激性食物,一周后来拆线。”我点了点头。
  他除下口罩,并把白大褂脱下挂在墙上,准备下班。他里面是件白毛衣,长身玉立时,显得丰神俊朗,部队里穿白衣服的人很多,但我从未有人能像于萍这样穿得这么好看。他穿白大褂的样子,常让我想起一句古诗: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我跟他一起并肩走出医院,于萍说两个小时内最好别进食,吃流食更好。走了一会,麻药劲儿散了,伤口隐隐作痛,我捂起腮帮子。于萍不放心地说:“今晩你还是别去食堂打饭了,我住得不远,要不去我那煮碗粥喝。”我同意了。
  于萍住的宿舍是个单间,一张铁架床,被褥叠成标准的豆腐块。一套桌椅,旁边还有个书架,上面摞得整整齐齐的都是书,桌上有一本正摊开着,我拿起来,是《安娜?卡列琳娜》。
  “书里讲些什么?”我在桌前坐下,好奇地翻看起来,渐渐忘记了牙痛。
  “吃饭了,小安娜。”不知看了多久,于萍唤我,变魔术似的递给我一碗绿豆粥,绿豆熬软了,一颗颗开了花。我舀起一勺,温温的,微泛凉意。我惊讶地问:“这是你做的呀?”于萍说:“嗯,专给你弄的病号饭,放凉水里冰过了,绿豆清火,对你伤口有好处。”我说:“你也吃呀。”他笑微微地看着我:“我早吃过了,瞧你看这本书这么入神。”
  我央求他:“你给我讲讲书里的故事吧。”于萍清清嗓子,给我讲了起来,他讲得绘声绘色,我听得入了迷。
  打这次之后,于萍就唤我小安娜,我们从医生与病人的关系变成了朋友,拆线之后,我常来找于萍。于萍是部队的才子,博览群书,他书架上的书不少是外国名著。我让他一本本讲给我听,《红与黑》、《呼啸山庄》、《飘》、《巴黎圣母院》……我的心在跌宕起伏的故事情节里游走,一抬头就看见于萍的眼睛,那么亮,像天上的星星。
  有一天他休息,骑了辆自行车来找我,说载我去郊外玩,我欢呼雀跃。郊外的天空那么蓝,云朵飘在上面,像棉花糖一样,又让我想起以前在上海,和张太太一些做的云片糕,这云朵的滋味,只怕比云片糕还甜。深秋了,梧桐叶落了地,像铺了一层金黄的地毯,厚厚的,又松又软,我和于萍并肩坐在上面,一起阅读高尔基的《童年》。于萍拣起一片完好的落叶,夹在书里做书签。他问我“小安娜,跟我一起来郊外玩开心吗?”我说:“开心。”
  回来的时候,自行车一路疾驰,我坐在后座,不时触碰到于萍的背,这让我有些害羞,一颗心怦怦乱跳。正胡思乱想,路上突然颠了起来,于萍说:“坐稳,抓牢我。”我赶紧靠在他的背上,他的背宽厚伟岸,靠上去很踏实。我情不自禁伸出一只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腰,我发觉,于萍的身体也随之一颤。
  我们俩谁也没说话,他骑着自行车,两边的树木急促地往后退,微风吹起我耳畔的发丝,痒痒的,我的心也像被吹动了,化作一池春水。
  我们一起去看大雁塔,一起去看华清池。西安是古都城,也是一个有故事的城市,于萍向我讲起骊山的烽火戏诸候,那个周幽王,为了博美人一笑,不起奉上自己的江山。都说他是昏君,我只觉他是个情种,这样倾国倾城的爱,太奢侈了,可真的动人心魄。还有汉唐的往事,那些历史风云和爱恨情仇,于萍真是博览群书,每到一个地方,都有那么多的典故讲给我听。我好崇拜他。  
   不,不仅是崇拜。我喜欢上了他。他高大、帅气、有才华、风趣幽默,我实在没办法不喜欢他。这种感觉我从未有过,但十分奇妙。我总想去找他,看他工作的样子,听他说话的声音。一想到他,我嘴里就像含了块桂花糖,那么甜,一直甜到心里去,又有点晕晕的,像醉了酒一般。这是不是就是爱情的滋味?
  于萍,于萍,我轻声在心里念叨他的名字。没想到,这两个平平凡凡的字,凑在一起,竟然有如此独特的美感,越念越觉韵味悠长。无论做什么事,总是忍不住想起他,上课时不免走神,被老师接连训了两次。我羞惭地低下头,拽过一张纸,用笔胡乱写着,却还是“于萍”两个字。
  早晨洗脸的时候,掬一捧水,水里映出他的眉眼。晚上躺在床上睡不着,一睁眼,眼前又浮现他的音容笑貌。这真是魔怔了。原来爱情真能让人不思茶饭。
  于萍应该也是喜欢我的,虽然他没说出来,但他看我的眼神我能感受到,是跟我一样灼热的,有着脉脉的情意,我们一起看书,一起散步,不用说什么话,只是一起慢慢地走,就感觉特别美好。
  冬天到了,北风呼呼地刮,我不禁打了个喷嚏,于萍把他的军大衣解下来,披在我身上,“小安娜,咱们回去吧,看把你的小脸冻得红通通的。”薄薄的雪花飘落下来,落到我们的头发上、衣服上,一会凝成白霜,确实冷了,我们正往部队大院走,于萍瞥见一个卖红薯的摊子,叫我等等,他急忙奔去,买了两个,包在纸袋子里,他把表皮剥开一半,烤得焦黄的红薯冒着热气,香味直往鼻子里钻。他把红薯举到我嘴边,提醒我:“小心烫哦”,我就着他的手咬一口,真好吃,咽到肚子里,整个身体都暖和了。
  雪下了一夜,一夜过来,我看到一个洁白无暇的世界,大树上堆满了蓬松的雪球,白胖白胖的。屋檐上挂了一串串冰条儿,亮晶晶,让人想舔一口。于萍笑盈盈地站在我宿舍门口,“来,小安娜,咱们堆个雪人怎样?”我兴奋地跟着他跑出去,行军鞋踩进雪地里,咯吱咯吱响,声音很清脆。
  于萍团了一个大大的雪堆做雪人的身体,我也赶来帮忙,安上了雪人的脑袋,想了想,我又钻进房间,寻了两粒大大的黑纽扣做雪人的眼睛,一个红色的瓶盖做它的嘴巴。我兴致勃勃地说:“要是弄个胡萝卜来当雪人的鼻子就更完美了。”于萍扑嗤一笑,伸出右手拇指刮了刮我的鼻子,“我看你冻红的鼻子就像个胡萝卜。”
  我佯装生气,转过身不理他,他扳过我的身子,把我两只冰冷的手拉过来,分别放进他大衣的口袋里暖着,他自己的手也在里面,紧握着我的手,我的脸腾的红了,想挣开没挣掉,被他紧紧握住,因为刚玩了雪,他的手也很冰,可不一会儿,我们俩紧握的手都暖了,我的手心甚至沁出了汗。
  时间似乎在这一刻停住了,我们面对面站在雪地里,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我依偎在于萍胸前,嗅着他身上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道,听到他的心脏有力地跳动,他腾出一只手揽住我,在我耳边轻轻地说:“小安娜,我要等你到十八岁。”
  我们堆的雪人在雪地里立了很久,我舍不得让它融掉,每天去修修补补。有一天,我正在窗前凝视雪景,于萍来了。他拿着个大大的袋子“小安娜,这个送给你。”我打开一看,是一条纯羊毛的围巾,红艳艳的,像团火一样,于萍把它围在我脖子上,我站在镜子前左瞧又瞧,围巾映得我的双颊也红彤彤的,于萍说:“这下你在雪里玩,不会冷得缩脖子了。”我偏过头,问他:“我围着好看吗?”于萍认真地回答:“小安娜最好看。”
  美好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冬去春来,大院里的桃花开了,轻白粉红,一朵朵争芳斗艳。我也十七岁了。因为于萍的那句话,我格外盼着长大,盼着十八岁快点到来。我幻想那时候,于萍会向我叔叔提亲,而我也会成为他名正言顺的妻子。每当想到这里,都感到心里的幸福要溢出来。
  可惜没等到这一天。我和于萍来往过密,被部队的好事者告诉叔叔。我满心以为,叔叔肯定会赞成我和于萍交往,因为在我眼中,世界上再也没有比于萍更出色的人了。他熠熠生辉,站在一群人之中,我总能轻易找到他,他是那样与众不同!
  没想到,叔叔得知后,勃然大怒。“小杨哪里不比他强?我已经向上面领导推荐了他,小杨将来前途无量。你真是糊涂油蒙了心!”小杨,又是小杨!小杨纵有千好万好,可他不是我想爱的人,我爱的是于萍!
  “爱,什么爱?一个大姑娘家家知不知道羞耻!”叔叔指着我的鼻子骂,“我送你去部队学校读正经书,你可好,跟着于萍看那些外国资本主义的书,脑子都读乱了套!”叔叔说,部队复员都是哪来回哪去,小杨和我同乡,于萍是个外地人,根本没可比性。“他现在几句甜言蜜语就把你哄得晕头转向,到时拍拍屁股甩了你,你哭都没地儿哭。”
  “更何况”,叔叔顿一顿又说:“你了解于萍的底细吗?怎么知道他靠得住?小杨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他为人实诚,我选他是为你好。”

  
发裂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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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楼
2018-11-03 17:19:28
叔叔千方百计阻止我和于萍见面,我哪里肯依,反正医院的门他堵不住,我就去医院找于萍。挂了号,也不瞧病,就坐在诊室里看他工作。叔叔让小杨找我回去吃饭,我也不肯去。
  叔叔没办法,便利用职权,把于萍调到江苏镇江的陆军部队。我得知消息时调令已经下来,回天乏术,于萍是个军人,服从命令是天职,我只能赶去火车站送他。
  我去花店挑了一束鲜花,以芍药为主,我看过古书,芍药又称将离草,是离别的花,有依依惜别、难忍难分之意,我想于萍一定能明白。我用张淡紫色的玻璃纸包着花,飞奔去火车站。
  于萍正提着行李在站台上眺望,他一定是在寻找我,我扑过去,把鲜花递到他手中,眼泪已经不争气地流出来。于萍伸出手探揉我的头发,又刮了下我的鼻子说:“哭什么,小安娜,看你像个花脸猫。”
  我泪眼朦胧:“于萍,你能不能不要走?”
  于萍轻轻叹息一声:“小安娜,我有好多话想和你说,可来不及说了。我是党员,又是军人,有些话不方便说,我等不到你十八岁了。”
  站台上人很多,肩扛手提地拎着行李,挤挤挨挨地从我们身边经过,出门的人和送行的人来来往往,大人在说话,小孩子拽住父母的衣角,要多嘈杂有多嘈杂,但我的眼睛里只有于萍一个,车站、人群全都模糊了,变成了我们依依惜别的背景。
  于萍说:“我的那些书,都整理好了,回头隔壁的小李会帮忙送到你那,你不是喜欢看书吗,以后留着慢慢看吧。”
  我摇摇头:“我不想看,我想听你给我讲书里的故事,像以前一样。”
  于萍笑了笑:“小安娜,我们认识快一年了,今天我就要走了,你能不能也送我个东西做纪念?”
  我用手指指他怀里说:“我不是送你鲜花了吗?”
  于萍说:“鲜花会枯萎,我想要你脖子上这朵玉兰花。”
  这个玉兰花挂件,还是我在上海买的,是我最值钱的东西,但我毫不犹豫地从脖子上把它取下来,放在于萍掌心。玉兰花是玉雕成的,品相很好,我戴了那么久,血肉灵气滋养着,更莹润更有光泽了,还带着我的体温。我说:“我给你戴上吧。”于萍低下脖子,我踮着脚,把它挂在于萍胸前,系好了绳扣。
  于萍从我手中拿过我的方巾,擦了擦我的脸庞:“把这个也送我吧,上面有你的眼泪。”我点了点头。
  恼人的广播又响起了,不停地催促旅客上车,我往四周一看,站台上的人已经少了一多半,于萍张开双臂,轻轻拥抱了我一下,就上车了。
  火车徐徐开动,他在车厢里探出头,朝我挥手:“小安娜,保重啊,我会给你写信的。”我紧跟着火车向前奔跑,一边朝他挥手。可是,我怎么可能追上火车的速度呢?火车终究开走了,它带走了于萍,带走了我最爱的人。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宿舍,我像行尸走肉一样,麻木地往回走,一路上,不时有开黄包车的师傅问我要不要坐车,我置若罔闻,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不知道走了多久,反正天都黑透了,我打开房间的门,一头栽倒在床上。
  眼泪扑簌簌地落上,打湿了我的枕头,于萍走了,我身上的力气也仿佛被抽干了。
  天空还是一样晴朗,宿舍楼前的一排香樟树还像平时一样青翠,于萍的离去不能改变什么,我仍然要每天去上课学习,可我的心境变了,走到大树下,我想起于萍曾摘下树叶吹口哨给我听。走到花圃边,我想起于萍曾制了个网子带我捉蝴蝶,似乎哪里都有他的痕迹,我好想他。
  叔叔对我更加慈爱,不时打发小杨来送吃的给我,可我哪里吃的下去?我吃什么也没有味道。小杨殷勤地邀请我看电影,去操练场散步,我冷冷地回绝了他,我说:“别再来找我了,我哪也不想去。”
  除了上课,我每天都是窝在宿舍里,一遍遍翻看于萍留下的书,尤其是那本《安娜?卡列琳娜》,于萍总喜欢叫我“小安娜”,我也爱听他这么叫我,是一种宠溺又深情的声音,于萍的声音就像他这个人一样,干净,有磁性。可是我觉得,小安娜这个名字取得不祥,安娜是美丽的,勇敢的,为了爱情能一往无前,可这是一种飞蛾扑火的爱,她的结局十分悲惨。难道我也会和她那样,在绝望的等待里香消玉殒吗?
  于萍说过,要给我写信。我每天苦苦等待,可从来没收到过一封。经过传达室,我总忍不住驻足探看,问里面的老伯:“我叫吴胜明,请问有我的信吗?”他摇了揺头,说没有。我叮嘱又叮嘱:“有我的信一定要告诉我啊。”可是,几个月过去了,我仍然一封信也没收到。
  难道他已经把我忘了吗?我陷入深深的痛苦之中。毕竟,除了那句等我到十八岁以外,他从未给过我什么承诺,除了握手和简单的拥抱,我们完全没有别的肌肤之亲。我想写封信去质问他,可又觉得没有理由,他又没有说过爱过要娶我的话,我巴巴地上赶着写信去,他会不会觉得我轻浮?他若是想念我,为什么不主动联系我呢?
  日子过得很闷,五一劳动节的时候,叔叔跟我说,他要去北京开会。我说:“我也想去北京看毛主席。”也许出去散散心,会让我觉得舒畅一些吧?叔叔同意了。
  到了北京,我一个人漫步在宽阔的长安街上。我看到雄伟的天安门城楼,金色的琉璃瓦,朱红色的城台,汉白玉的金水桥,真让人心神激荡。一种做中国人的自豪感油然而生,我特别想把这种心情和于萍分享。正巧路过一个邮局,就一鼓作气地跨进去,给于萍拍了个电报。
  我写得很简单,寥寥几笔,我说:“我来北京看毛主席,你过得可好?”因为我和叔叔要在北京呆半个多月,我在落款处就留了我在北京招待所的地址。
  没料到,不到两周,我就收到他的回信。招待所的小姑娘努着嘴说:“你是吴胜明吧,这是你的信。”
  我瞥一眼信封,那样行云流水的笔迹,是于萍的。我把信紧捏在我里,三步并两步冲进房间细读。
  “小安娜:我终于收到你的消息了,我给你写过四十八封信,你为什么一封也不回?你知不知道,我每一天在等着盼着。”
  看到这里,我只觉天旋地转,于萍说给我写了四十八封信,我居然一封也没收到。不用说,肯定是叔叔动用手中的权力拦截了这些信。
  我去找叔叔求证,他承认了,是他给部队的传达室老伯下了命令,将我的信全部截下来交给他,但他不认为自己做错了,还是固执地认为这么做是为我好,说我和于萍不合适,叫我不要被他的花言巧语骗了。
  我一句也不要听!一回到西安,我就坚决地找叔叔索要这些信。可叔叔说,他早已经全部销毁。我真是气得火冒三丈,看着冷酷无清的叔叔,我第一次觉得他是这么陌生。
  现在,我手中只有一封于萍的信,我把它翻来覆去的看,于平在信中说,他下个月三号要去杭州动手术,住在灵隐寺旁边的部队疗养院里,如果我有时间的话可以去杭州找他。于萍以前上过战场,腿上负了伤,有个弹片嵌进肉里一直没取出来。
  我找叔叔摊牌说:“我要去杭州看于萍,他要做手术。”叔叔板着脸:“我不同意。”不管我怎么恳求,他也不松口。
  我不想听叔叔的了,他同意也好,不同意也好,我都要去找于萍,我已经打定主意,反正我身上有钱,我自顾自去买好票,一个人去杭州了。
  带点什么东西给于萍呢?走之前我特意上了趟街。我想,于萍是军人,穿着军装和我出来,终归影响不好,我得给他买套老百姓穿的衣服,我挑中一套青灰色的,样式虽然普通,料子倒还不错,我向售员员比划着于萍的身高,她嘻嘻笑:“小姑娘,是给对象挑衣服吧,真有眼光。”我被她说的羞红了脸,心里却像打翻了蜜罐子,甜滋滋的。
  走出店门,我看见一个卖水果的摊子,想起于萍喜爱吃杏子,就挑了些大颗的,也没讲价,直接买下来。收拾好衣服和杏子,一路风尘仆仆地赶到杭州。
  到了部队疗养院,门卫老伯问我:“找谁?”我说:“于萍。”他不让我进去,打电话喊于萍出来。我又焦灼又激动地在门口等着。
  终于,一个人影大踏步地向我走来,是他,于萍,我朝思暮想的人!他穿着一套绿军装,戴着军帽,显得英姿飒爽。他看见我,喊了一声:“小安娜!”不顾周围人来人往,一把将我抱起,在空中转了一圈。
  “走,小安娜,咱们走。”于萍放下我,眉开眼笑地说。门卫老伯喊住我们,推出一张表,公事公办地说:“来宾姓名要登记。”于萍接过笔,在表格栏里端端正正填上:“来客姓名:吴胜明,身份:未婚妻。”
  我一抿嘴,偷偷乐了。路上,我问他:“你的手术做了吗?”他说:“过两天做,不着急,我这次请了一个月的假。”
  于萍安排好我的住处,我掩上门,把新衣服拿给他让他试。我背过身去,他很快换好了,真合适,像量身定做的一样,普通的款式穿在他身上,也是那么帅气迷人。我看见他脖子上有圈红丝线,于萍把它掏出来,原来是我的玉兰花挂坠,于萍温柔地说:“我一直贴身戴着它,就像你在身边陪着我一样。”
  我向他解释那四十八封信的事,我一封也没收到,都被叔叔拦截了。“你都在信里写了些什么?”
  于萍用含笑的眼睛看着我,“写的是我对你的思念,小安娜,你能来看我真太好了。”
  我假咳了一声,吞吞吐吐地小声问:“那个,你刚才怎么在登记表写我是你的未婚妻?”于萍突然俯下身,悄悄地在我耳边说:“我爱你,你愿意嫁给我吗?”
  听了他的话,我像被电击中,巨大的幸福感让我两脚发软,站立不住。我含羞带怯地低下头去。于萍搂住我的腰,明亮的眼神直视着我,我无处可避,从嗓子眼里挤出两个字:“愿意”。
  我的声音像蚁子一样细,于萍却听得清清楚楚,他的眼睛更亮了,把我搂得更紧,我简直要喘不过气来。他在我耳边低语:“你不知道这些天我有多么想你。”他呼吸的口气吹到我脸上,又麻又痒,我的脸一定很烫。突然,一个柔软的东西触碰到我的嘴唇,于萍吻住了我。
  这是我的初吻,我毫无经验紧咬牙关,于萍似乎也一样,我们俩胡乱摸索,像两条干涸的鱼互相吮吸,于萍的唇好灼热,我感到自己难以呼吸了,情不自禁张开嘴,他的舌头一下子探进来,与我的舌尖相触。这种感觉真是美妙,我与他唇齿纠缠,就像满饮了一杯醇酒,我深深地醉了。
  于萍放开我,我们俩都有些不好意思,但又都十分欢喜。隔在我们之间的这层窗户纸,终于被捅开了。
  我们迅速陷入热恋,但于萍对我很尊重,除了亲吻和拥抱,他不会做逾越的事,哪怕情到浓时,他也会克制自己,他说:“我们要把最美好的东西留在新婚之夜。”
  是的,他说要娶我,非我不娶。于萍做手术期间,我也像一个真正的未婚妻那样精心照料他,给他包扎伤口、换药、送饭、搀着他在院子里慢慢活动身体。我心甘情愿做这些事情,照顾自己深爱的人,根本一点不辛苦。
  于萍身体恢复得很快,他兴冲冲地带我去游西湖。西湖真美,六桥烟柳笼纱,我们从飘逸的柳丝中走过,坐一叶轻舟荡进了湖心,满湖碧叶,几支新荷含苞欲放。夜晚皓月当空,湖面平静无波,就如同一面镜子,月光映照下闪烁点点银光,真如仙境一般。我们去看断桥,看雷锋塔,于萍跟我说起白娘子的故事,我听得唏嘘不已,我说:“我不要像白娘子那样,和心爱的人分开。”于萍拉住我的手放在胸前,温柔地说:“我们永远在一起。”
  这真是神仙一般的日子,我们一起游遍了杭州的著名景点。灵隐寺、六和塔、钱塘江……都留下我们相依相偎的身影。我们吃了远近闻名的西湖醋鱼,还一起听了越剧,经典的《红楼梦》,扮演贾宝玉的演员甩出长?,悠悠唱道:“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似一朵轻云刚出岫。”于萍吻着我的耳垂,轻声说:“小安娜,你就是我的林妹妹。”
  多么令人面红耳热的情话,我的心浸在蜜糖里,忘了自己身在何方。出了剧院,下起了阵雨,幸好于萍细心,带了把伞,他开伞,搂着我一起在雨中走着,雨点很大,哗哗地落到伞面上,像弹琴一般动听。我一扭头,看到于萍的肩头被淋湿了,我示意他把伞往那边倾斜,他只是微笑,毫不介意。
  好在,雨一会就停了,花草树木被雨水洗过,一枝一叶都亮亮的,空气也格外清新。于萍伸手一指:“你看!”天边出现一道彩虹,若隐若现,美丽极了。我心头欢喜,依偎在于萍怀里,心想这是个好兆头。
  我失算了,彩虹虽美,转瞬易逝,这其实预示着我和于萍的爱情即将消失。
  我偷偷从西安跑出来,叔叔勃然大怒。他竟然写了封信寄给于萍的领导,说我在家乡有未婚夫,于萍不应该纠缠我,做可耻的第三者。于萍被约谈了,领导取消了他的假期,命令他即日返回部队,而我,也被无情的驱逐。
  分开那天,叔叔派人开了辆吉普车带着我走,于萍追出来,给了我一张我们在西湖拍的合影照片,后面写着几行字:“碌碌奔波为人谋,长江一去无回浪。但看江水向西流,真心付卿永不换。”于萍深情地说:“小安娜,你是我唯一的爱,我对你的心意永远不变。”我噙着眼泪地回应他:“于萍,这辈子我非你不嫁。”
  车子开动了,于萍还跟在车后奔跑。这让我想起上次送别他时,我也是这样追着火车里的他跑。我眼中的泪水扑簌簌掉下来,打湿了手中的照片。为什么命运要这样无情,一定要拆散我们?
  回了西安后,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于萍。照片搁在我枕边,我常常捧起来,把脸贴在上面。照片中的我笑靥如花,可转瞬之间,我就失去自己的爱人。
  于萍一直没有消息,我写了信去,如泥牛入海,得不到一丝回音。秋风乍起时,我又去了趟杭州,找到部队疗养院,门卫老伯还是那个人,我说:“我要找于萍。”老伯还记得我,他说“走了,你离开那天晚上他就走了。”我问他于萍可留下什么话,他说没有。
  我又风尘仆仆地赶到镇江的陆军部队,还是找不到他,部队实在太大了,我只打听到于萍被调走的消息,可没有人告诉我,他去了哪里。
  秋风萧瑟,我一个人独立街头,裹紧了红围巾,这是于萍送我的红围巾,它的颜色还是那么鲜艳,触感也像当初一样柔软,可是送它的人,我的爱人,你在何方?
  我找叔叔质问:“你究竟把于萍弄哪去了?”叔叔不理睬我,我再也不愿意听他那套为我好的话了,真为我好,会赶走我的爱人,剥夺我的爱情吗?我对他态度恶劣,一次次顶撞他。叔叔对我也很生气,我们的关系降到冰点。
  
 
  
 
 
  
 
发裂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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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楼
2018-11-03 17:19:41
我好想去参军,这样就有机会遇到于萍。可惜我个子矮,家里成分不好,参不了军。我又去山东、上海的部队,盲目地找了一圈,但仍然找不到于萍的消息,他音讯全无。
  于萍也没来找过我,我痴呆的等,越等越失望,将往事反复回忆。我们初见的第一幕,我撞倒他,骂他:“你走路怎么不长眼睛啊?”
  我想起他走路的姿势真挺拨,他穿着白大褂玉树临风,笑微微地喊我:“小安娜。”他让我怦然心动。
  我想起在郊外我们一起看高尔基的《童年》,在大雁塔下我们谈着理想,他骑自行车载着我,那些温柔的时候。
  我想起在杭州,那些炙热的吻,他眉眼中俱是柔情,在断桥边,他说爱我,这辈子和我永不分离。
  这些情节一个一个的放大,就像放大的电影,回放回放四放,捧着我们那张合影,我哭得一塌糊涂,我吟着照片背后于萍写的那首诗,一字一句,每一千标点,都泣成血。
  西安城的每个地方都让我触景生情,回忆真是太多了,当时越甜蜜,现在就越痛苦。这里叫寒窑,真是一语成谶。我也要像王宝钏一样在这苦苦等待爱人十八载吗?我夜夜流泪,想他,想他,想他。于萍,萍,亲爱的人,你也在思念我吗?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叔叔命令我好好学习,明年就和小杨结婚。我不愿服从,我向他愤怒地嚷了一句:“要结婚你自己和他结去吧!”转身甩门而去,我恨叔叔,他毁了我的爱情,毁了我的人生。
既然和叔叔彻底决裂,这里更是呆不得了!这里叫寒窑,真是一语成谶。我也要像王宝钏一样在这苦苦等待爱人十八载吗?收拾好行李,我要离开这个伤心的城市。可是天大地大,我该去哪儿呢?
甜甜香香小汤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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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楼
2018-11-03 17:27:21 来自iPhone客户端
亲 找个时间把医院的故事了解了吧 让人老牵肠挂肚了
甜甜香香小汤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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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楼
2018-11-03 17:27:42 来自iPhone客户端
了结 了结
小云5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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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楼
2018-11-03 17:43:19 来自iPhone客户端
终于有新作了
hqhu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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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楼
2018-11-04 10:27:24 来自Android手机客户端
慢慢欣赏
欢乐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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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楼
2018-11-04 17:13:51 来自Android手机客户端
Ericzhang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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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楼
2018-11-04 20:21:17 来自iPhone客户端
好精彩!
缡缡缘尚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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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楼
2018-11-04 20:56:14 来自iPhone客户端
👍
_薇信tianya9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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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楼
2018-11-04 23:20:53 来自iPhone客户端
不开口,没有人知道你想要什么,不去做,任何想法都只在脑海里游泳,不迈出脚步,永远找不到你前进的方向,其实你很强。不知道你的问题是否已经改善,如果还没可以来看我的文章,顺便指导一下你的问题,吸收了方法与观念后,想必可以让你得心应手,达成目的。
快乐的莹莹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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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楼
2018-11-05 14:25:22
坐等小板凳
angela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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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楼
2018-11-05 14:52:29 来自iPhone客户端
坐等更新,楼主加油
发裂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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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楼
2018-11-05 22:59:12
得到鼓励,就有劲头写,非常感谢。

引用19楼快乐的莹莹00的发言:
坐等小板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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